6.07.2010

(三十二)偉大的賽匹克河之旅:一艘有破洞的船

準備出發前往拜訪幾個賽匹克河沿岸的村落

我壓根兒沒想到Jim的太太會問這種問題,一時反應不過來到底是該向他說明這個名字在阿美語中的直接意義,或是隱含的象徵意義。我終究選擇了先說明象徵意義,再老老實實地解釋Futuru這個名字的直接意義。(Futuru按:若您還不曉得這個名字的意思,請翻一下敝人《石堆中發芽的人類學家》一書,就會知道啦。不好意思,置入性行銷一下。)

Jim聽了後,其實很認同這個名字的象徵意義,完全沒有訕笑的意思,而且很放心地,也很篤定地告訴我:「以後這裡就叫做Futuru Guest House了。」這個反應其實很有趣,不像我在臺灣跟不懂的人解釋時,除了費盡唇舌之外,還要接受狐疑的眼光,似乎認為我所謂的「象徵意義」其實是我自己的想像而已。

隔天清晨,Jim送來了幾個由他的媽媽用親手製作烘烤sago給我當早餐,我才咬下一口而已,周圍已經圍了為數不少的貓貓狗狗,全部用渴望地眼神瞪著我。按照我過去一般的習慣,通常我會我吃一口,然後捏一小塊給眼前的狗兒或貓兒,就這樣我一口牠一口地把食物吃完。然而,在這裡,食物算是珍貴的,而且老實說當時肚子很餓,實在捨不得分食物給動物吃。再者,這裡是新幾內亞的安哥朗,我完全不知道與動物分享食物是否是合宜的行為。最後,這是人家送的食物,倘若把食物分給眼前的動物們吃,不知道是否是一件不禮貌的事情。

哎呀,連吃個食物都要小心翼翼地考慮到文化差異的問題,恐怕是人類學家的職業病。我忘記在哪一本書上看過一個故事,關於一個飲食文化的差異如何使得兩個不同文化的人在同一個用餐場合中所發生的趣事。一個來自中國的留學生被邀請到某異國人家裡用餐,在這個異國的習慣中,到人家中作客,最好能夠留下一點點食物,表示主人家餐點準備地太豐盛以致無法完全吃完所有的食物,藉此讚美主人家的熱情招待。但是,就中國的傳統來說,到人家中作客,沒把主人家提供的食物吃完,顯得不禮貌,且暗示主人家的菜色不夠好。因此,這位中國留學生很努力地把所有食物都清掃地一乾二淨,主人家看到自己的食物被吃的一乾二淨,以為自己準備的食物不夠豐盛,因此又進廚房弄了一堆食物出來,中國留學生為了怕「失禮」,繼續地勉強把食物通通塞進胃裡。兩方都沒有想到,原來只是彼此對於飲食與作客禮節上的差異所造成的誤會一場而已‭ ‬—‭ ‬一方吃得撐地半死,另一方卻忙地不可開交。

就在我還在考慮是否要分享食物給眼前這些眼神極度渴望的傢伙時,有個沒禮貌的狗兒,眼明嘴快地一個彈跳,把我手中的sago麵包咬了一口後,迅速躲到身邊的棚架下方貪婪地吃了起來。一般來說,通常被狗咬過的食物,我就會整個放棄,讓狗吃個夠。但是,當下我的下意識反應卻是就像另一隻也在虎視眈眈準備搶食的公狗一樣。迅速地,毫不考慮地,將剩下的食物一股腦兒地往嘴裡送,就怕又被其他沒有禮貌的狗兒或貓兒把我手中的食物搶走一般。事後,我也被自己的舉動嚇了一跳,實在分不清楚是自己的生物性本能,或者是擔心對Jim和他的媽媽「不禮貌」所影響。

囫圇吞棗地把剩下的食物吃完,左腳拇指的風似乎越來越痛了,但這一天是準備搭小艇探訪幾個賽匹克河村落的日子,似乎也只能咬著牙硬撐了。很快地‭ ‬Peter, Eliza, Bobok已經出現在Jim的莊園中,Jim要求Eliza和Bobok與我同行,說是要確保我的安全,他們兩位還難得特地穿上了警察制服,說這樣可以確保其他村落的人看到我這位陌生人時,比較不會亂來。其實,我是不希望他們穿上警察制服的,這會讓我有種莫名的罪惡感,似乎帶著某種權力關係進入沿岸的小村落,也可能侷限了我與村民的互動。雖然,我到賽匹克河沿岸幾個村落中,一方面是訪問幾位可能對於太平洋戰爭時期,日軍在此地的戰鬥情況還有些記憶的老人之外,另一方面也是半觀光的性質,有那麼一點兒人類學學生到「聖地」朝聖的味道。實在很難拒絕他們的一番「好意」。除了Eliza和Bobok之外,還有三位同行的人,分別是汽艇的駕駛Albert以及副駕駛Bruce,以及一位Jim的朋友Keve。

Keve是Jim的同學,當他一知道我是從臺灣來的,馬上可以說出毛澤東與蔣介石之間的關係,並且清楚地知道臺灣的地理位置。我相當訝異他對於中國,臺灣與日本之間歷史關係的知識,況且,他的英文比起其他幾位要來得好懂,自然而然他就變成我後來幾天行程中重要的報導者與翻譯。

依照前一天翻開地圖的行程規劃,我們計畫用三天沿著賽匹克河,探訪三個村落,分別是Sumundo,Kambod以及‭ ‬Sanbam。其中Sunbam有一對來自美國的牧師夫婦,是Jim要我一定得去找他們的。丈夫是從小在新幾內亞長大的牧師家庭孩子,後來回到美國唸大學,大學畢業且結婚後,帶著太太又回到Sanbam繼續傳教。在當地人口中,這一對夫婦是記憶中唯一在此區域居住的白人。Jim說我去拜訪他們,他們一定會相當高興的。之前提到過的Nancy Sullivan 是在更上游,從安哥朗出發需要兩天航程的地方,這對美國夫婦居住的Sanbam則是需要一天的航程。

當一行人七手八腳地準備行李,食物與備用的汽油妥當後,我們便移往河岸走去,Albert與Bruce已經將小艇停靠在岸邊等待。此時左腳拇指的風已經痛到讓我走路一跛一跛的。Jim相當關心我的腳出了什麼問題,我也很難跟他們解釋什麼是痛風,只能說自己腳上有傷,行動雖然遲緩一點,但是沒什麼大礙的。Peter馬上把我的背包搶過去幫忙揹,Jim也交代人送來一張椅子放在船的中央,讓我可以在船上有椅子可以坐,並且表明等我回安哥朗之後,如果腳的狀況仍然沒有解除,他會幫我處理。

當所有行李安頓在汽艇的前方,我準備也要上船時,所有人都要我等一會兒。Bobok拿了個杯子,蹲在船裡,不知道在幹啥。我好奇地湊上前去,才發現Bobok居然在將船裡的積水往外舀。然後Eliza也加入了舀水的行列,Keve則在岸邊挖土,並且將土往船底某個特定位置塗抹。

一開始我以為只是要清除掉船裡頭下雨過後的積水,但是當看到Keve將土塗抹在船底的舉動後,我當下還真摸不著頭緒。Jim說:「這艘船有個小洞,將積水排除,抹抹黏土就行了。」我聽了之後,說實在的,真是有點傻眼了。

「這艘有洞的船可以應付三天的航程嗎?」我心理有點抖地想著。


Bobok正在舀水


正在挖土的Keve


若非痛風發作,我會婉拒坐在椅子上的。Eliza穿上難得穿的警察制服

4.15.2010

(三十一)Futuru Guest House (蛋蛋民宿)

「唉~」

誰叫我這麼愛現,說自己學過功夫,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了。小學時代的彈腿,就跟我大學時代修了一年的俄語,如今只記得三句話的命運一樣,十式裡頭只剩下三個姿勢還記得。倒是合氣道,因為當兵的時候,曾經派上用場,及時用來壓制了一位由於獨癮發作,想要攻擊禁閉室副室長的管訓阿兵哥,因此,這套身體的技藝似乎還被記憶著。

我教了一套遭受正面攻擊時,如何借力使力並進而將對方壓制在地的方法。他們對功夫的熱忱真的讓我非常驚訝,當我示範完畢,他們立即兩兩成對地練習了起來。後來我才知道,當地男性沈迷於功夫,大部份來自於香港或好萊塢電影,巴布亞新幾內亞的娛樂事業,除了音樂市場由香港來的華人掌控外,錄影帶與電影也同樣由華人提供。而電影市場最熱門的,莫過於功夫電影。因此,他們對李小龍,成龍,李連杰等武打明星,都非常地崇拜。這個現象其實非常有趣,這跟當地區域性的崇尚男子氣概與暴力行為是否有關?或者單純是電影市場操控下的結果?等等,都是將來可以有機會進行這方面更進一步研究的問題。也許將來可以進行例如「功夫:巴布亞新幾內亞男性崇拜與電影市場消費」之類的研究題目。

晚餐後,換Jim來跟我聊天了。他今天幾乎都不在他的莊園內,想必是出去幫我找船了。他的確也幫我找到了船,雖然為了滿足自己的浪漫想像,曾經向他要求,看看否能租到加裝動力馬達的獨木舟。但是因為這一陣子在採收可可,許多動力船都沒空,Jim 好不容易才幫我找到一艘可以搭載4至6人的小艇。與Jim的談話非常愉快,他是個豪爽的人,笑聲與說話的方式都讓我想到我的舅舅,連他的年紀與身高都與我舅舅相仿。

隔天要搭船出發時,Jim(中間最高者)在河邊送我

「我還蠻喜歡你的,你跟其他的印尼人或中國人不太一樣,會到處走走交朋友,他們都喜歡關在家裡,不出來跟我們打交道。」Jim這麼說。

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能有點頑皮地回答:「喔,因為我不是印尼人,也不是中國人,我是台灣人啊!」

Jim以為我搞不清楚問題,又強調了一次:

「不是跟印尼人或中國人有關係啦,是說大部份從外地來的人都不喜歡跟我們交朋友。」

「我的興趣之一,就是交朋友,謝謝你們照顧我。」其實在說這句話的同時,我也正想要問Jim,關於我的住宿費的事情。

「你就放心住這邊,我不會收你的錢,事實上,我還想用你的名字為我的民宿命名哩!」

我著實嚇了一跳,還來不及反應,Jim就繼續說:「我喜歡你這個傢伙,你就當我是哥哥吧。以後你到安哥朗來,就把這邊當你自己的家!」

天底下有這麼好的事?平白住人家家裡就算了,還要認我做弟弟,甚至要把民宿用我的名字來命名?我眼中浮現1995年當時,在都蘭的乾爹家裡,乾爹當時對我說的話,泰半雷同。

「這是我的榮幸!」 說這句話的同時,心理忍不住偷笑地想:「Futuru Guest House! 聽起來很不錯耶。」

Jim跟我就這麼繼續聊了開來,問我很多搾油機,製糖機,或者汽車修理行業之類的資訊。榨油機和製糖機,我一點都不了解,至於修車部份,因為自己也愛玩車子,大概對車有一點了解,所以跟Jim可以聊開來。至於榨油機與製糖機之類的,我答應回台灣後,會幫他找資料,並且郵寄給他。

「Jim, 過來一下!」對面Jim的家中門口,傳來Jim的太太的呼叫聲。

過沒有多久,Jim回來了,說是他的太太要他去把晚上使用的發電機打開。

「我順便跟我太太說,我要把民宿用你的名字來命名。」

「喔?大姐怎麼說?」(我還真會攀關係,人家才說要認我做弟弟,我馬上就稱呼他的太太為大姐。其實應該稱呼其為大嫂的,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用英文稱呼這個中文語彙中的姻親關係敬稱,只好稱呼Jim的太太為大姐,至少聽起來比較親暱一點吧。不過,這可能又是一個自以為是,帶著自己的文化眼鏡的稱呼方式。)

「她只有一個疑問,她叫我問你,你的名字在你的語言裡面是什麼意思?」

「啊?…」

我突然有被口水噎到的感覺到,開始吞吞吐吐了起來……

早晨,當地人送來剛捕獲的魚來交易。後方鐵皮屋就是Futuru Guest House。


4.13.2010

(三十)功夫

安歌朗市集中的攤販

安哥朗的市集非常有趣,有許多地方土產的食物(例如檳榔、香蕉、各種水產動物等等)與日用品(例如草蓆、比攏、手工藝品)之外,其餘商品幾乎都是從中國與印尼進口的(例如筆,手電筒,釣具…等等)。在市集中,我一直想尋找青菜類的食物,一方面痛風正以一種山雨欲來的姿態藏在我的腳中,另ㄧ方面,這一陣子實在吃太多泡麵與肉類食物,需要青菜的均衡。之前在山下時,看到叢林中有許多跟台灣一樣的野菜,例如藤心,麵包樹,山苦瓜等等,心想也許這個市集中可能會有賣也說不定。

逛了一圈,市集中的確有販賣蔬菜的小販,但是,似乎只有一種,那就是「空心菜」。這裡的空心菜看起來跟宜蘭溫泉種的非常相像,葉片與菜莖都非常的粗大,只是看來完全沒有宜蘭種的脆嫩感覺,卻多了一種老過頭的乾澀感。經旁人解釋,原來這裡的空心菜和台灣的昭和草(山茼蒿)有著類似的命運。台灣的昭和草據說是二戰期間,由日軍從台灣的空中撒下種子,讓其自然地在台灣中低海拔地區生長,可以充當在台日軍的青菜補給來源,這也是阿美族人稱呼昭和草為飛機菜(hekuki)的來由說法之一(另一說法是這種植物開花後,如同莆公英的棉絮種子,一旦吹起風,種子便隨風飄送,看起來像飛機一樣會飛)。而這裡的空心菜亦是二戰期間由日軍引進,隨意丟在各個沼澤雨林區,讓其自然生長,也是充當日軍的戰爭食物補給。也許是這裡多雨、潮濕的自然環境適合空心菜的生長,即便沒有人照料,還是長得「粗枝大葉」的。

我補給了一些食物後,Peter幫我把東西送回我的住處。Eliza和Bobok則陪著我到處逛著安哥朗。走了一大圈之後,來到了當地的警察局,裡頭沒有人值班,倒是有位老先生坐在前頭嚼著檳榔。Eliza和Bobok看見這位老先生後,很熱情地過去打招呼。經過介紹後,才發現這位老先生是Jim的繼父,叫做Williams,當年Jim的生父落跑回澳洲時,Jim的母親就改嫁給這位Williams先生,而他是安哥朗地區的警察局長。當我聽到Eliza跟我這麼介紹時,我完全地傻眼,也無法想像警察局長也可以有像這位老先生一樣的形象:年邁、缺牙、滿嘴檳榔、赤腳,一個人蹲坐在號稱是警察局的地方。但是,更勁爆地在後頭,當我跟Willaims老先生,喔,應該是Williams局長交談時,他告訴我陪同我的Eliza和Bobok都是安哥朗的地方警察。我心中著實嚇了一跳,兩人未穿制服,Eliza甚至昨夜還在抽當地土產天然的大麻煙,實在難與「警察」的形象連起來。我當下第一個反應,除了無法想像他們是警察外,更直覺地警戒了起來。「他們不會是被指派要監視我這種單獨行動的外來者吧?!」也許Williams看出我的心思,很快地說明:「他們兩個在Jim那邊做事,Jim叫他們陪你出來逛,這樣比較安全,本地人看到你跟警察在一起,比較不會對你怎麼樣。」經過Williams的說明,我才稍微解除突如其來的警戒心。直到後來幾天與他們幾個警察相處,我才發現,我真的是多慮了,每個人都非常照顧我。

當下我會有這樣的直覺,也許是過去受的教育與臺灣過去的政治氛圍荼毒有關。我記得1990年時,我要上大學的前一天,我父親罕見地把我叫到他跟前,告誡我盡量不要參加政治活動,台灣的大學裡頭,聽說有很多抓耙子,會把素行不良的學生都給紀錄下來。我當時並不以為意,後來當兵快要退伍時才知道,我那初中畢業的老爸說的是實情。快退伍時,有天保防官把我叫到他的寢室裡頭,給我看人事安全資料。我看到我的名字前面有個特殊的記號,保防官說那是「黑名單」的意思,像XXX之前有這種記號的,就是國民黨員。我後來才知道,高中時,訓育組長叫我加入國民黨,我不願意,大學時,教官又叫我加入國民黨,我也沒答應(班上九位男生中,我記得包含我在內,只有三位沒答應,結果另外兩位當兵時,一個在外島,一個在實彈部隊,都在硬斗的單位和職務,我則在只抽兵科(步科)沒抽軍種的情況下,莫名其妙就被送到海軍陸戰隊)。服役期間,輔導長也叫我加入國民黨,我還是沒答應。然後,我在保防官上的人事安全資料上,就被註記了個黑名單的記號。那時,突然覺得:「似乎沒有人是可以信任的啊!」。尤其大學時代教官還時常跟我們一起喝酒玩鬧呢。

回到巴布亞新幾內亞的安哥朗。除了Eliza和Bobok外,昨夜認識的Jude,也是警察,而且是Jim同母異父的弟弟。在這裡的警察,據Eliza說,是沒有薪水的,要靠地方行政官自己想辦法給錢,但是通常都很微薄。因此,警察都得另外找工作填飽肚子,警察反而比較像副業。因此,Williams當警察局長,麾下的警察幾乎都在Jim那裡幫忙。這可是讓我見識到國家的力量,似乎尚未完全地滲透到安哥朗來。

此外,閒聊中我才發現,原來這裡的命名制度跟台灣的泰雅人還蠻像的。在這裡,名字中也沒有姓,例如Jim的全名是 James Benedict Williams,James是Jim的本名,Benedict是他的生父的名字,Williams則是他繼父的名字。

回到Jim的住處後,用過午餐。我和Peter、Eliza、Bobok、以及Jude在我房間外聊天,他們得知我是聽到卡拉瓦力風格音樂,才臨時決定造訪安哥朗的原由後,他們搬來一臺卡式錄音機,央求我買電池,然後他們就可以放卡拉瓦力風格的音樂卡帶給我聽。我照辦了,音樂也順利地隨著錄音機跳了出來。這時,Eliza突然問了我個非常有趣的問題:「Futuru,你知道Bruce Lee (李小龍‭)‬, Jet Lee(李連杰‭)‬, Jacky Chen(成龍‭)‬, 還有 Steven Seagal(史帝芬席格‭)‬嗎?他們都是真的會功夫喔?」

「是啊,他們都是真的會功夫!」

「那你會功夫嗎?」Peter接著問我。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小時候學過一陣子,也學過一點Steven Seagal的那種功夫。」

我小時候參加過小學的國術隊,學了兩年的彈腿十式,算是學過中國功夫吧。大學時代參加劇團,也曾經跟著學過一陣子合氣道,師傅還宣稱是Steven Seagal的同門師兄弟哩(參加劇團干合氣道啥事啊?其實,那時劇場界除了Grotowski的肢體訓練外,還流行其他各種各樣的肢體訓練,我也忘記為何那時劇團選擇合氣道作為肢體訓練的原因了)。但是,我會毫不遲疑地宣稱我學過功夫,其實跟夏曼.藍波安提過他在斐濟的經驗有關。夏曼.藍波安曾經提及他在斐濟時,只要擺出中國功夫的架式出來,當地人都會敬畏三分的經歷。中國功夫似乎在南太平洋男人圈中,相當受到歡迎。我想,如果我宣稱我學過功夫,也許可以稍微保護一下自己。

沒想到,他們突然將錄音機給關了。竊竊私語一陣後,轉頭並異口同聲地對著我說:「我們想學中國功夫,你教我們!」

這下,我可真的傻眼了。

3.12.2010

(二十九)‭ ‬White Master?Boss‭? ‬Okasan~

依照經驗判斷,當感覺到有痛風發作的疼痛感時,通常需要一到兩天的時間醞釀,至少今天的行程還是可以相當自由地移動。左腳的腫脹感也讓我想起乾爹在抵達Madang時的當天晚上痛風發作的事情,當時一凡問起痛風的阿美語怎麼說時,「adaday ku fali」乾爹這麼翻譯。如果直接翻譯成中文的話,大概可以翻譯成「風痛了」或者「風很痛」,明明是人在痛,結果翻譯成阿美語,卻好像是「風」在痛,我一直在想:風怎麼會痛呢?不過,乾爹和我這兩個有痛風病史的傢伙,來到新幾內亞,前後都發作了,不知道是否因為水土不服,或者飲食習慣的差異導致的,我也搞不清楚。我是相當強烈地懷疑,也許是因為在這裡檳榔吃太多的關係。其實,精準一點地說,應該是檳榔中的石灰吧。這裡的石灰純粹是由貝殼經過煩瑣的程序所製作而成,不像臺灣目前使用的石灰大多是化學合成的。貝殼?不就等於海鮮?不就是誘發痛風發作的重要「火種」嗎?我是依照這樣的直覺來判斷自己痛風發作的原因,可是,話說回來,我記得石灰是鹼性的,檳榔中放太多還會太過刺激口腔導致破皮呢。總之,這種問題想太多也無法幫助我的痛風即將來臨的事實,只好放棄沈溺在思考這種似乎對現況沒什麼幫助的問題,還是先想想接下來的行程該怎麼安排比較實際一點。

Peter和前夜才認識,額頭上有個很酷的小菊花圖樣的Eliza似乎沒睡覺似地,一早就在Jim的莊園中等著我。Peter已經向Jim以及Eliza說明我想去的目的地,也就是William答應要帶我去的卡拉瓦力流域。會想要去卡拉瓦力,除了是那個夜晚聽到的音樂之外,還有個因素是因為之前William跟我說過,有個叫做Nancy Sullivan 的白人女性經常會在那裡帶著攝影機出現,她平常住在Madang,時常從Madang沿著Sepik河而上,一路到卡拉瓦力區域拍攝影片。我想起出發到新幾內亞前,透過東華大學族群所的傅可恩‭ (‬P‭. ‬Kerim Friedman‭‬‭)‬‭ ‬老師介紹,之前在新幾內亞作研究的三位人類學家ㄧ致推薦可以聯繫 Nancy Sullivan。她是位有人類學背景的民族誌影像工作者,聽說國家地理頻道還有探索頻道中關於新幾內亞的影片,有大多數來自於這位女士的作品。雖然出發前我透過email嘗試聯繫她,不過,也許是新幾內亞當地網際網路的問題,我一直沒有收到回音。因此,當William說 Nancy Sullivan在卡拉瓦力的房子就在William隔壁時,我想這世界也真小,網際網路找不到的人,就這樣巧妙地透過某種機緣,在某個沒有意想到的時空中可以見面。


Eliza拿著兩片當地相當著名的故事板,將傳說故事刻在木板上,換句話說,這是當地的傳統繪本啦。

事實上是,我跟 Nancy Sullivan真的沒緣份。Eliza告訴我,從安哥朗搭船上溯到卡拉瓦力至少需要兩天的時間,而且,除了租船之外,最大宗的費用是油錢,而這裡的油錢比山下要貴上1.5倍。我聽了差點沒昏倒,地圖上看來短短的直線距離,必須要穿過像糾纏在一起的繩索才能到達的卡拉瓦力,在他們的勸說下,我放棄了前往卡拉瓦力的可能性。攤開地圖與Eliza商量著,請他給我建議我可以怎麼安排之後的行程。兩個人在地圖上比手畫腳,根據我的盤纏以及想要去的村落後,最後才決定以租船三天兩夜走訪三個村落的行程,並且請Jim協助找船以及駕駛。 Jim很欣然地同意幫忙我找船,只是先決條件是我必須跟他買汽油。這很合理,我臨時住在他施工中的民宿中,他都還沒跟我開口收錢,而他是買賣汽油生意的,於情於理我似乎沒有別的選擇。關於新幾內亞這裡租船與買汽油分開來這回事,我早在胡台麗老師的《性與死》這本書中讀過,心中也著實擔心跟胡老師當年在新幾內亞時一樣,船到半途被當地人敲竹槓我可不想在這一片遼闊且滿是鱷魚與瘧蚊的Sepik河流域上,船東以汽油不足而強迫我再買油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因此,我一再與Eliza以及Jim確認我的行程大概需要多少的汽油量,我再加上多買10%的預備油,這樣到時船主要叫我多買油時,比較能站得住立場。只是,我這樣作似乎也只是求心安而已,人在這種地方獨自旅行,若真的遇到敲竹槓的行為,也真的自認倒楣了。

完成行程規劃後,Eliza和Jim強烈建議我到安哥朗的市集逛逛,順便採買些往後幾天的食物與日用品,便叫了另一位比較高大的男人,跟著Eliza和Peter陪同我到市集中逛逛。這位新朋友叫做Bobok,是他的綽號,也就是鱷魚的意思,因為他是安哥朗當地捕殺鱷魚的高手,大家似乎已經忘記他的本名,都以Bobok叫他。
就這樣,Eliza‭, ‬Peter和Bobok就像是我的保鏢兼導遊一般,領著我往安哥朗的市集走去。當我一踏出Jim的莊園,馬上看到對面不遠處的Sepik河,「X,壯觀!」我不自主地發出驚嘆聲,土黃色的河水夾雜中漂流木與一些綠色植物,在超過兩百公尺寬的河面上,快速地流動著。我第一次見到河道如此寬的河流,而且,河岸邊似乎只比河面高出30公分而已。「這樣下大雨時不會淹水嗎?」我向Eliza問起。「現在是雨季,這是一年中Sepik河最高的水位,就算下雨,也不會淹上來,因為Sepik河太大了」Eliza說。

殺氣騰騰的Bobok,安哥朗的鱷魚先生。

一路往市集走去,有許多當地人對我非常好奇,一直看著我,也跟Eliza和Bobok打招呼,並且看得出來一再地詢問他們兩個關於我是誰的問題。「嘿,White Master‭ (‬白色的主人‭)‬!」突然好幾個小朋友指著我這樣大叫,我只能傻傻地對他們笑,用我在Wewak時學得破爛洋涇濱語大聲地回他們說「Me em no White!‭(‬我不是白人‭)‬」,只是,這些孩子卻又叫我「Boss(老闆)」,我又只好又說「Me em no Boss(我不是老闆)」。

前往市集途中,Eliza與當地人閒聊

就這樣,我一路跟他們解釋我既不是白人也不是老闆的情況下,步行到了市集的入口。結果,一進市集,我就聽到了有位婦女跟我說了一句:「okasan~」。

我從白色主人變成老闆,現在,我又變成媽媽了?


(看影片:http://www.youtube.com/watch?v=hzKZK02pk50

2.11.2010

(二十八)‭ ‬痛風將起

當我一邊盯著自己的鞋子,一邊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麼辦時,Jim說話了。

「你就睡在我這裡,沒問題,我正在蓋一間民宿(Guest House),有一間可以睡的房間。」

Jim施工中的民宿,我的房間就是右邊窗戶那間

「民宿?這種地方也有民宿喔?」當我還在懷疑的時候,Jim就已經示意他身後的幾位膚色較黑的年輕人,幫我把行李拿到對面黑暗中的一間看起來還在施工中的工寮中。‭ ‬雖然害怕不知道身上的盤纏夠不夠支付民宿的費用,但是在這樣的天氣,這種時間以及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自然我的選擇餘地不多,只能先捱過今晚,明早再行想辦法了。

先說明一下Jim為何在這樣的夜色中相對於其他當地人來說沒有什麼保護色的原因。當我第一眼看到Jim的時候,總覺得非常地面熟,直覺應該在哪裡見過他才是,後來才發現,他跟一部我之前看過的相當有名的民族誌影片「黑色收成」中的男主角長得很像。問了之後才知道,Jim跟「黑色收成」的男主角不僅長得像,連背景都很相當接近,只是Jim並不種咖啡。Jim是當地的原住民母親和義大利白人父親生下的混血兒,這種背景的人,當地都稱呼他們為Two-Blood。Jim的生父是位二戰期間澳洲軍隊的義大利傭兵(這可有趣了,義大利在二戰期間可是軸心國成員之一,照理講應該是澳洲軍隊的敵人,到底為何會跑到澳洲軍隊當傭兵,也應該會很有趣,不過,我問過Jim之後,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戰後,Jim的父親留在新幾內亞,在1975年巴布亞新幾內亞脫離澳洲獨立後,Jim的生父就落跑回澳洲去了。Jim的身分既非黑人也非白人,但是仍然在他成長過程中獲得一些好處,他一路讀到高中畢業,也在安哥朗從事汽油以及其他雜貨販賣的行業,擁有資本的他,自然成了安哥朗當地的大人物之一,就跟「黑色收成」中的男主角類似。Jim相當積極地開拓他的事業,關於這一點,於之後的故事中,再慢慢跟各位說明。


右邊這位即是Jim,另一位也是安哥朗當地另一位Two-Blood的老哥。他也是個Big man哩。

穿過一片黑暗之後,來到了民宿的工寮,Jim領我到了一個房間之中,有張床,一個窗戶,一個門,床還是那種只有骨架的一種,上頭沒有床墊。還好我自己帶了個人用的自動充氣睡墊,否則這種只有骨架的床,真不知道該如何睡起。Peter和Jim的工人們很迅速地在黑暗中幫我把蚊帳掛起,當我把睡墊的充氣旋鈕轉開,讓睡墊自動充氣之時,那一股嘶嘶的充氣聲音,著實讓Peter以及其他幫忙掛蚊帳的人眼睛瞪地老大,在這樣的黑暗中,只能看到每個人的眼睛像極了夏日的螢火蟲般閃亮,一再追問我這睡墊為何會自己充氣,懷疑裡頭裝有什麼機械裝置之類的。我的語言能力在此時完全地詞窮,不知道該如何向他們解釋這個睡墊乃是利用空氣壓縮的原理,以及能夠記憶形體的特殊材料製作而成,一旦鬆開旋鈕後,會自動地把空氣吸入睡墊中。

我的房間

安頓好之後,我的肚子餓了。便提議將我身上帶來的臺灣泡麵給煮了,也順道感謝這些Jim的員工們的幫忙。Jim隨即吩咐他們在工寮旁邊的小涼亭中升起火來。在這個油桶製作成的爐灶中,熊熊的火很快便同時將我心理和鞋子的濕意給烘乾了。在等煮麵的時間中,我嚼起了檳榔,跟在威瓦克時一樣,每個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直追問我為何會吃檳榔這件事情,當然,我又只得向他們再解釋一遍在臺灣吃檳榔也是件很平常的事情,只是吃法不同而已。我感覺得到他們似乎對臺灣這個遙遠的國度,感到無比的親切與好奇吧。當麵煮好後,他們一吃到台灣的泡麵又是一陣讚不絕口,直說比起那些從印尼進口來的泡麵好吃極了。我還沒吃過印尼的泡麵,當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像他們說明臺灣與印尼泡麵之間的差別。直到後來我旅行到Sepik河流域,吃到從安哥朗當地買的印尼泡麵後,才發現,原來印尼的泡麵,名符其實真的是「泡麵」,只要泡冷開水,一分鐘之內泡麵就會變成像是裹上麵粉的條狀物,且沒有油料調味包,只有像是王子麵或科學麵那種胡椒鹽調味包而已。真的,台灣的泡麵比起印尼泡麵好吃極了。

民宿的廚房

飯飽之後,突然想起酒足這位攣生朋友了。為了感謝這些朋友,又是幫忙拿行李,又是幫忙掛蚊帳,又是幫忙生火煮麵,連洗碗都被搶去做了。我提議買12罐的啤酒慰勞大家。Jim很快就吩咐人想辦法去買啤酒,只是先向我言明沒有冰的啤酒,因為安哥朗沒有電,入夜後有些人的家裡也許有發電機供電,但是也頂多開個兩個小時,現在已經接近晚上十點了,恐怕也沒有冰的啤酒了。這對我當然不會造成問題,我腦海裡只浮現一句都蘭的老人家卡拉OK‭ ‬Faki最常說的一句話:「有酒有朋友,沒有喝酒沒有朋友」,卡拉OK‭ ‬Faki可沒說「有冰啤酒才有朋友」,管他冰不冰,有酒就有朋友。(衛道之士可能會跳出來說:「哼!你只會交酒肉朋友」哈哈哈…‭ ‬)

很快地,啤酒被扛回來了,只是,我只出了足夠買12罐啤酒的錢,他們怎麼搬了一箱24罐啤酒回來?原來是他們在買酒的途中遇見了另一位年輕人,這位年輕人聽說有位白人來到安哥朗,想跟我聊聊,也出資買了12罐啤酒,便跟著大家回到Jim的莊園中來。 大家在我房間外的客廳聚集,你一言我一句地彼此自我介紹,之前那些Jim的員工我才一一知道他們的名字,分別是Junior,Phillip,Jude,以及Eliza。至於那位出資買酒的年輕人,我已經忘了他的名字,只記得他來時,看得出來已經有些許的醉意,也看得出來曾經在城鎮中打滾過,相當了解山下的形勢。他一直懷疑我到底是不是日本人,即便我跟他說過我是從台灣來的,隔一陣子之後,他還是會問我到底是不是日本人,他也一直問我為何到安哥朗來,他說已經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沒有日本人來過了,也很好奇我怎麼會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等一堆問題。總之,他醉了。我也虛應了事不再跟他爭論我是台灣人還是日本人的問題。 不知道喝了多少罐啤酒,我覺得有些累了,便起身回到房間中,鑽到蚊帳中休息,外頭唏唏囌囌的聊天聲音還是沒有間斷,隱隱約約地聽到那位年輕人還在問他們我是不是日本人這個問題,這個傢伙還真是堅持啊。

即便外頭的聊天聲仍然很吵雜,我還是很快睡著了。

隔天起床時,發現左腳拇指關節處隱隱作痛著。我起身看看稍微腫起的地方。


「暗!痛風來了。」我暗暗地咒罵著。

1.28.2010

(二十七)‭ ‬被放鴿子

就在我的人體水庫快要崩裂之時,PMV終於在一處較空曠的地方停了下來,路旁兩側有幾個小販的草棚,沒錯,休息站終於到了。

休息站小販

我 原本只想趕快下車,跳到路旁叢林去灌溉大自然,沒想到Peter很快地指引我右前方不遠處的公共廁所去。沒錯,不要懷疑,真的有公共廁所。廁所由西米棕櫚 的材料搭建而成,一般說來,當「廁所」這個字眼一出現時,不管是否真的身在廁所中,大多時候彷彿都會出現一種制約性的廁所「味道」。但是這個廁所對我來 說,其實浮現的不是各位想的那種味道,反而是浪漫的一種。浪漫在哪裡,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覺得在這種地方有廁所就偷笑了,而且有種美好古代的感覺, 純天然的,停留在古代茅厠的一種氣氛。我很愉悅地將體內的廢水,化作一道弧線,穿過廁所縫隙中鑽進來的陽光,落在茅坑裡撞擊不知名前人留下的屎堆中發出的 特殊聲響,咻咻~~~嚓嚓嚓~~~,突然覺得,這一道弧線簡直與彩虹一般美妙。當然,解放之後的快感,也是不言可喻地。

浪漫的茅厠

茅坑

回 到卡車附近的攤位,像逛台灣的夜市般的心情逛著。攤位上販賣的食物大概有椰子,香蕉,西米製成的紫色的,像大米腸之類的食物,還有一種油炸的西米丸。我很 快地買了幾根香蕉還有油炸西米丸,當作待會繼續上路時,我和Peter的晚餐。本來有點猶豫是否要買紫色的西米腸來嚐嚐的。但是,那一種紫色的模樣,實在 很難想像吃起來的口感會是如何,再三考慮之後便放棄了。我對那種詭異的紫色可能有種莫名的恐懼感吧。也慶幸著旁人沒有建議我買那個紫色怪腸來吃,否則,只 要有當地人為我推薦,依照我的個性,絕對是二話不說地買下來,然後直接放入嘴中,即便難以下嚥,還是會忍耐著擠出笑容,然後對推薦的當地人,擺出一臉虛偽 與誇張的姿態說:「好好吃喔!」。

小販

紫色怪腸?

上車後,繼續與坐在身旁的大叔閒聊。大叔說,再過四座橋就會到達安哥朗了。從威瓦克到安哥朗總共會經過七座橋,而我們已經過了三座。

車 子繼續在蜿蜒的山路中行駛,沿路景觀隨著海拔不斷地上升,也急遽地變化著。突然之間,開始下起雨來,泥土路變得更加泥濘,但是司機大哥卻完全沒有減速的意 思,昏昏沈沈,搖搖晃晃,雨越下越大中,我們抵達了安哥朗,此時已經是晚上八點了。與在威瓦克上車時同樣的狀況,卡車沿路放下乘客。鄰座大叔下車的地點就 在他的店門口。大叔在安哥朗經營一家雜貨店,因此每個禮拜都會凌晨搭車下山一次,到威瓦克補給後,當天下午又再搭車回安哥朗。與大叔約定好停留在安哥朗期 間,定會來拜訪他之後,便到了終點站。Peter示意我在這裡下車。

Peter非常堅持要幫我拎背包,我也很堅持要自己扛,兩個人在車上你一言我一句地爭論,最後我還是自己扛著背包下車了。由於雨下的很大,我下車後跳過幾個水坑,盡量讓自己的鞋子落在草地上,躲在一個雨棚下,等候Peter的安排。

「這裡就是威廉他們在安哥朗住的地方。」Peter說完,要我在這裡等一會,他便往黑暗中走去。

一會兒,Peter跟著一位比較高大的男人,男人身旁跟了好幾位男人從黑暗中走過來。在這樣的夜色中,高大男人非常醒目,實在是他的膚色比起其他人來說,沒什麼保護色可言。

「你好,我是吉姆,他們都叫我吉姆波波,威廉兩天前就已經離開安哥朗,到卡拉瓦力去了喔,他們在那邊至少要待兩個月。」

「啊?!威廉已經離開了?這……」

完蛋了,威廉放我鴿子!他明明說要等我的,結果跑這麼遠來,人生地不熟的,我該怎麼辦?

大雨還是兀自地希哩嘩啦地下著,我低頭看著我的鞋子,感覺到腳底已經開始有點溼意了。

11.30.2009

(二十六) 越野PMV公車

來到這家威瓦克地區唯一的工業公司-南海鮪 魚公司,被門口一群年輕女子嚇一跳,他們隔著鐵欄杆爭相向裡頭看來是工頭般的男子揮手,然後這位工頭就像韓信點兵一般,舉起右手點了幾個,鐵門就會開出一個剛好人可以穿越過的縫隙,被點到的女子便雀躍地穿過人群,擠進縫隙中,進入工廠之內。

因為人實在太多,我被隔離在人群之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與裡頭的警衛通報我的來意,只好也跟著這群年輕女子向裡頭的工頭揮手。這一群年輕女子似乎完全不介意 我這個傢伙混在裡頭,跟他們一起向鐵門內的人揮手,全心全意地,自顧自地,爭相擠到比較容易被看到的位置,繼續揮著。我不好意思跟著他們一起擠,有點怯怯 地站在後方,把帽子拿起來揮,希望鐵門內的人可以看見我。

萬花叢中一點綠,鐵門內的人看到我了,召來了警衛。結果這位警衛是前兩天在兩位大哥家中值夜班的保全,一眼就認出我來,趕忙吆喝鐵門前還在揮著手的女子們讓開,讓我也擠進了那個鐵門細縫。保全把我領到辦公區,途中我問他為何有那麼多的女子在門口揮手,搶著想要進入工廠。保全告訴我,這些人都是來找工作的,工頭在廠內挑好後,讓屬意的人進到工廠。

進到廠區的二樓辦公處後,發現有許多的菲律賓人以及當地人也在辦公區中,馬趙兩位大哥在他們的辦公室中接待我,我也當面將從台灣帶來的東方美人茶送給來自美國的總經理麥可先生,以及一隻LED手電筒送給當初熱心說可以幫忙的Jacklin小姐。與馬大哥閒聊後發現,這些年輕女子其實很多有在這家工廠工作過的經驗,只是這邊的工作經常作不久,等到領錢了,就拍拍屁股不幹了。我很好奇為何都是女子來求職,幾乎沒有見到男性。「我們工廠最主要是剝魚皮的,還是需要一點細心和耐心,以及技巧,還是女孩子比較做得來。」馬大哥說。

這可有趣了,這樣的論述跟科學園區中的半導體公司現場作業員的要求幾乎一樣哩。之前在半導體公司工作的經驗,就曾經好奇地問過人事的主管,為何現場的作業員幾乎都是女性,且招募的時候也限女性的問題,得到的回覆與馬大哥說的,除了半導體的無塵室中不需要剝魚皮技術之外,其餘幾乎一模一樣。

工作作不久,其實也是個複雜的問題。這種把人丟在生產線中,每個人被視為一個螺絲釘,日復一日操作著單調無聊的動作,到了生產線的後端,才生產出大量單一規格的產品,其實是歐美現代性後的產物,因此面對這些尚未完全被納入西方現代性的地方來說,管理階層很容易陷入「這裡的人因為工作都作不久,可能是比較懶惰」來定義地方的人群特質。事實上,資方理論上也會因為這裡的特質,而產生一些因應的管理措施,否則也很難在這裡將本益比最大化。我不太清楚南海鮪魚公司是否做了一些調整而繼續能夠生產與生存。只是,在沒有歷史與文化上的了解上,確實很容易陷入當地人都比較懶惰的論述中。不過,話說回來,到底怎麼定義「懶惰」也有文化和個人性的差異吧。

離開南海鮪魚公司後,我決定不再繼續走路回到街上,而改搭PMV公車。威瓦克路上最多的車子,就是可以看到許多非常有個人特色的PMV公車。大概可以區兩種類型,一種是類似20人座的小巴士,另外一種則是八噸八的貨車改裝而成,每部PMV公車前方都有大大的數字可以辨認該車的行駛路線,除了數字之外,還有些奇特的標語,很像台灣早年奔馳在高速公路上,貼著「浪子」、「漂撇的七逃人」、「追風」等的各式卡車。在威瓦克則是使用洋涇濱語寫著「Mangi Sepik」(賽匹克河之人)或者「Mangi XXX」等各種顯示地域認同的字樣。可以想見,在威瓦克這樣一個比較城鎮的地方,匯集了從周邊叢林村落而來的人們,在這裡顯示來自何方的地域認同,被認為一種重要的事情。

其實這些PMV公車大多是私營的,由擁有車輛的個人向政府申請,即可以開始營業跑公車。一台公車就是一個企業體,開車的收票的都是車輛擁有人的員工。

我向路人問了該如何搭車進到街上,很快地搭上了一部小巴。雖然是20人座,可是擠了有30多人吧。我擠上車後,給了收票員3角基那(大概約合台幣5元),很快有人要讓位置給我,我堅持不肯坐下來,但是要讓位的人看來比我更堅持。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坐了下來,每個人的眼睛都一直盯著我,我拿出檳榔想要嚼食時,他們的眼睛睜地更大了,而且開始笑了起來。

之前讓位給我的男子,也很吃驚地看著我吃檳榔。

「你是前幾天在街上吃檳榔的那個白人嗎?」

「是啊。」我回答。

「我以為你們有三個人。」

「我爸爸和弟弟今天早上先離開了,我下午要去安哥朗。」

「我明白了。你應該是我看過第一個獨自一人搭PMV的白人。」

這位先生剛好與我在同樣的地方下車,並且帶著我到超市中,人就突然如同蒸發一般,一下就不見了。

我在超市中買了個蚊帳,這是露西大姐特別交代的。她說到Sepik河去,不帶蚊帳是無法生存下去的。然後也買了些食物與水後。便走回了馬趙兩位大哥家中,忙著打包行李,等待保羅與我一同搭車前往安哥朗與威廉會合。

就在行李打包完成後,走出庭院與露西大姐閒聊時,大姐告訴我保羅無法陪我去了,因為他的老闆(就是之前那位很愛問阿扁的印尼華商)不放人,不過保羅找了一位他的朋友彼得陪我上去安哥朗,然後隔天馬上就回來威瓦克。

彼得來了之後,用我的電話連絡36號路線的其中一部PMV,約定好13:00到14:00之間會來我的住處接人。兩點左右,這部八噸八貨車改裝的PMV來了,後方沿著車斗兩方架立的座位上看來沒有什麼人。結果在威瓦克市區繞了快一個半小時,到處接人和貨物,才逐漸離開有柏油路的路面。



1:30~1:47就是在這部越野貨車PMV上拍攝的


離開柏油路面時,路況就逐漸變得糟糕了。我很擔心這部八噸八的貨車是否能像吉普車一般通過這些屬於越野級的路段。還好,關關難過關關過,心裡著實佩服司機大哥的技術。

因為顛頗搖晃的關係吧,車上的乘客也開始熱絡了起來。不過看來他們都是互相熟識居多。彼得也是Sepik河流域的人,他開始向其他乘客介紹我,其實彼得的英語我聽不太懂,他大多時間跟我說的其實是洋涇濱語,我只能辛苦地從關鍵字中,揣摩他的意思。彼得跟我說,這部PMV的老闆就是那個演唱卡拉瓦力風格的Gembog天團的貝斯手艾迪,坐在後頭護板上的那一位也是歌手,叫傑瑞。我突然有種跑到南王村的感覺,怎麼好像一個小小的地方,有這麼多歌手。

這個叫做傑瑞的年輕人很喜歡找我聊天,他很時髦地帶著大耳機與隨身聽(還是卡帶的),似乎隨著音樂搖搖擺擺,偶而拿掉耳機聽我在說些什麼。不久後,傑瑞從他隨身帶的保溫箱中拿出一罐SP啤酒給我喝,並且要求我一口氣喝完。恭敬不如從命,我一口氣就喝完了,逗得傑瑞很開心,他又拿出第二與第三罐給我,他也跟我一樣,一口氣喝完三罐啤酒。我喝得很開心,這時坐在我身邊的一位中年人提醒我,不要喝太多,否則等會可能會難受。我以為他的意思是要我小心別喝醉,心想不過是三罐啤酒而已,應該還可以承受的了。

結果,隨著越野PMV公車左搖又晃地好像行駛在無止盡的叢林道路時,我才開始理解身旁這位大叔剛才話中真正的意思,這時傑瑞已經掀開後方的帆布,跨坐在後方護板上,直接向輪胎剛剛輾過逐漸遠去的泥土灰塵上,噴出一道美麗的弧線,而我的臉部表情,應該開始變得有點扭曲了吧。心中吶喊著:「到底何時才有休息站啊?」

看看手錶,這時已經是下午5點多了。也就是說,我已經至少三個小時沒有上廁所,而且剛剛還猛灌了三罐非常利尿的啤酒啊。


後來就在爆發前一刻,PMV終於停在一處休息站。右一為彼得,右三為艾迪,右四背背包者為傑瑞,後方即是好心提醒我的大叔

11.20.2009

(二十五)天真的人類學家之不舒服

這天晚上回到馬大哥與趙大哥的宿舍後,心想乾爹與一凡明日得搭早班機沿著來時的路線,一路轉機回台灣,我則隔天搭下午的PMV公車上山與威廉會合。著實心裡有些擔心一凡是否能順利地將kapah安全地帶回台灣。千交代萬交代一凡關於回程轉機的事宜。

由於前幾天借住馬趙二位大哥的家中,都是由他們兩位輪流下廚招待我們,因此這天晚上,我自告奮勇地央求兩位大哥讓我來做飯。我很快地搜尋過冰箱後,決定了該 變出哪一些兩位大哥期待的台灣味晚餐。在冷凍庫中,我發現了一堆包含許多海魚以干貝之類,看來冰了很久的各式海產。兩位大哥似乎不愛吃海鮮。詢問過後才發 現這兩位從重慶來的漢子,並不知道該如何料理這一堆遠洋漁船送的海產。因此,除了簡單的青菜之外,我將這些海鮮,加上一大鍋的鮮奶,弄了個牛奶海鮮鍋。此 外,冰箱裡頭還有個肉類食物,我卻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變成兩位大哥期待的所謂的台式料理。

那是塊鱷魚肉,一種我從來不曾料理過的肉類,正當頭疼該如何處理鱷魚肉時,腦海裡頭想起之前曾經在林口一家農莊吃過的鱷魚大餐,當下被召喚的記憶告訴我,鱷 魚肉的口感似乎有點像雞肉吧。帶著點不確定感,以及對食物料理方式的直覺,「就將鱷魚肉當雞肉和大黃瓜一起紅燒吧。」反正兩位大哥也沒嘗過什麼是「正宗」 的台式料理,抱持著身為台灣人的我煮出來的食物,管他叫啥式料理,那就是台式料理的信念,希哩嘩啦地搞定這算是表達感謝之意的一餐。還好,搭配上前一天請 求兩位大哥家中的保全湯姆先生從村子裡頭偷偷買來的椰子yawa酒,「台式料理」似乎沒有漏氣,尤其那鍋牛奶海鮮湯,更是三兩下就被清的一乾二淨了。

關於那瓶用礦泉水瓶包裝,外頭又用紙袋偽裝起來的yawa, 原來是當地傳統的酒精飲品。根據湯姆的說法,以香蕉釀造的最為醇口,次佳者則以椰子釀造,但是因為酒精濃度較高,現在的當地人幾乎都以搭配汽水之類的飲料 當作調酒來喝。Yawa在巴布亞新幾內亞製作和販售都是違法的,湯姆說那是因為國家有公賣制度,禁止人民釀造yawa,以防止年輕人酒醉鬧事。不過,所有人都知道該如何釀造以及買賣就是了,國有國法,人有人道。這點還跟早年台灣菸酒公賣局的公賣制度,且禁止原住民釀造小米酒還真有點類似啊。當我在前院與湯 姆聊天,第一次聽到yawa這個當地酒時,眼睛馬上為之一亮,不用湯姆推薦,我也迫不急待地掏出10塊基那,請湯姆務必隔天帶一瓶來嚐嚐。說實話,那個味 道有點像帶有塑膠味的糯米酒,如果只喝純的yawa,味道不是頂好,加上汽水之後,又感覺不出酒精的味道。也許是我的比例沒有調配好,或許之後在山上的日子,可以再嚐嚐聽說是頂級的香蕉yawa酒。

兩天後終於在山上賽匹克河流域的Kambot村喝到頂級的香蕉Yawa酒。圖中三位當地朋友,容後文介紹。

隔天一大早,就在送一凡和kapah上飛機,我獨自從機場走回街上的路途中,遇到了唯一一件在巴布亞新幾內亞期間讓我非常不舒服的插曲。一切都是天真的人類學家惹的禍。

威瓦客機場

由於這天兩位大哥都還要上班,只能先將我們送到機場後,必須先一步趕到工廠上班。我得獨自想辦法到南海鮪魚公司拜會總經理以及之前連絡過,本來要幫忙我們的一位女職員,想把從台灣帶過去的茶葉以及手電筒當面致贈,表達感謝之意。我想,反正往安哥朗的PMV 公車要下午才開車,且南海鮪魚公司距離機場也許約莫五公里而已,我的時間還很充裕。因此,天真的人類學家這時從我的心裡頭跳出來,告訴我說:「用走路的 吧,就像多數的當地人一樣,這不是一個人類學家該作的事情嗎?」我開始背著比攏,走在少數鋪有柏油路的地面上,嘴吧中咬著檳榔,一步一步地往南海鮪魚公司 踩去。約莫走了半小時,一路走來,許多當地人以一種奇異的眼神望著我,彷彿說著「怎麼會有個白人邊走邊嚼檳榔地走在路上?」的確也是,我來了這幾天,別說 有個膚色不同的傢伙走在路上,甚至連膚色不同的人都很少遇到。

正當我得意洋洋地,想著天真的人類學家時,彷彿天外突然飛來一筒冷水,不偏不倚地就倒在我的頭上。我來到了一個叉路口,準備上橋時,突然左側橋墩上或坐或站 地有六、七位年輕人大聲地向我的方向吆喝過來。「嘿!白人,過來一下」他們對著我喊。「糟了,不會這麼倒楣吧?」我心裡這麼想,完全沒有時間猶豫,也許只 有三秒鐘的時間讓我思考,他們又喊了第二次。「該拔腿就跑,還是乖乖地聽話往他們那邊走去?」我後來終究是聽話地向他們那邊走去,最大的原因是,我想我就 算跑也跑不贏他們,他們可是天天走路練體力,每個人都很壯的啊。

我穿越過馬路。「白人,你有香煙嗎?」一位看來比較年長的傢伙問我。「No got (沒有)」我簡潔有力地回答。「不可能,你有吃檳榔,一定會抽煙!」另一位看來較為年輕的傢伙繼續說。

「我的香煙剛好抽完了。」
「沒問題,我的朋友,我們帶你去買。」

「帶我去買?不會綁架我吧?」心裡面擔心地想著。這時全身血液都已經到處亂竄了,心臟也大動作地跳腳,氣呼呼地跟我說:「你這個天兵,沒事幹嘛聽那個天真的人 類學家的話,笨蛋。」但是我的臉還是很鎮定地面對這幾位年輕人。這種形勢下,似乎也只能跟著他們走了,去到他們說能買煙的地方,再看看情況伺機而動。

我隨著這幾位年輕人離開公路,走進路旁的草叢小徑中,迂迂迴迴地前進一段路後,看到了一個大概有七、八戶高架茅草屋的小村落。進入村落後,映入眼簾的小廣場 上有個小攤子,上頭有賣巴布亞新幾內亞僅能買到的現代包裝香煙「寶馬」。一堆年輕人簇擁上來,七嘴八舌地以洋涇濱語交談著。我很快地詢問過價錢(約莫比街 上賣的貴上三成),沒無選擇地掏了錢,買了兩包香煙,然後一根接著一根地發給在場的年輕人。這時他們也掏出了口袋中以報紙手捲的土煙,說是要跟我交換用 的。當下我有點訝異,他們已經有煙了,為何還要逼我買煙給他們?也許他們純粹是想以土煙交換包裝香煙吧。

既然是用交換的,我很快地將他們的煙收了過來,他們點起我給他們的煙,我則點起他們給我的煙。

「啊~這個味道…. 這….是大麻!」當打火機一點燃我的煙時,我起先懷疑,但很快大吃一驚地確認他們給我的煙是大麻。 我馬上把煙給捻熄,好像拿到什麼毒蛇之類的,迅速地將大麻還給年輕人。「抱歉,我不會抽這個,你們還是自己留著吧。」我可不想在這個陌生的國度裡惹上任何 麻煩啊。將大麻還給他們後,就以有事必須要趕快到街上為由,沿著來時路,三步併作兩步,盡速地回到公路上。

還好,幸運之星守護我,之前向其租車的Clement開著他的頭又大連苦路捨剛好出現了,趕忙跳進車子,拜託Clement帶我往南海鮪魚公司駛去。

9.30.2009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未來公開播映地點與時間

錯過都蘭首映以及原民台首播與重播的朋友,如果還有興趣看這部影片,歡迎注意以下公開播映的訊息。

(一)(已結束)

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臺灣原住民族圖書資訊中心

2009年9月22日 國立臺灣大學總圖書館B1國際會議廳

15:00 - 16:30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紀錄片播映
16:30 - 17:00 映後座談

(二)(已結束)

國立暨南大學人類學研究所

2009年10月2日 人類學研究所會議室

14:00「從新幾內亞到台北」紀錄片播映與討論


(三)

政治大學(已結束)

10月16日(五)
14:00~16:00

社科管 401室


(四)(已結束)

樂樂台北

11月25日(三)
18:30~21:30

(五)

文化大學原住民文化薪傳社

12月16日(三)
19:00~

文化大學大恩館411教室

(六)

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

12/23(三)
12:30~14:30
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D區小劇場





或者,跟《阿美嘻哈》一樣,若您願意看網路版本的影片,也可以在都蘭部落網站上看喔。(抱歉無法直接連結,您必須在都蘭部落網站登錄會員才能觀看。都蘭部落網站資源由拉中橋的智文(Cawan)架設,完全獨資,網路頻寬較缺乏,所以請盡量在離峰時間觀賞)

網路版本為電視播出版,DVD版內容有稍許不同

9.23.2009

(二十四)說好帶我去東京

隔天一凡和乾爹就要先行離開巴布亞新幾內亞回到臺灣,因此便計劃著上完教會後的下午時光,該是採購一些紀念品的時機。只是,Wewak街頭華人開設的商家禮拜天是不做生意的,必須到傳統市集去。聯絡Gabriel後,他一口答應帶我們到仍然買得到工藝品的市集中看看。

Gabriel開著他那部充滿驚奇的老爺卡車很快地出現了,同樣地,他的兒子們也跟著在卡車上。我們先到一個靠海岸邊的市集中,為了我們的安全,Gabriel要求我們先暫時留在車上,然後差遣他的兩個兒子先到市集中查看是否有販賣手鍊或檳榔袋等工藝品的小販。就在Richard和Peter前往市集中查看時,就發現市集的外圍,似乎出現了一些騷動,當Richard和Peter回來後,我們才知道,市集中有年輕人在鬧事,況且裡頭也沒有販賣任何的工藝品,我們便轉往機場附近的工藝品專賣中心採購。

一凡和乾爹挑選完盤算著要帶回台灣分送親友的禮物後,我們到了Gabriel的村子裡。這是個恬靜又舒服的小村落,檳榔樹和椰子樹與木頭茅草房子錯落在這片乾燥的土地上,樹陰下排列幾張長椅,Gabriel的孩子們以及他們的表兄弟們就在一片樹陰下玩起彈珠的遊戲。

彈珠遊戲

Gabriel差遣另外幾個孩子爬上高得不像話的檳榔樹與椰子樹,帶來了椰子與檳榔,我們就在大樹下,彈珠孩子前、長椅上,嗑起了現採的檳榔與椰子水。一凡看到這一群玩彈珠的傢伙,忍不住手癢,也加入了戰火,只是,他沒有本錢(彈珠),只好向Gabriel的孩子先借了幾顆,也許待會可以贏一些彈珠。

基本上,這個彈珠遊戲與在台灣的玩法很類似,只是他們的彈珠圈圈是圓形的,誰把圓圈中的彈珠彈開到圈圈之外,除了可以將該顆彈珠收歸己有外,還可以有繼續丟彈珠的權力。只是,一凡離開彈珠遊戲的生活實在太久了,玩不過Gabriel的孩子們,很快地,借來的彈珠就血本無歸了。還好Gabriel的孩子們並不計較,似乎從打敗一凡的遊戲中獲得比贏得彈珠更大的快感。

Gabriel的太太從房子裡頭走了出來,帶了一堆的手工藝品,堅持要我們收下這些包括檳榔袋、手工雕刻的柺杖、手工雕刻的面具等等禮物。她送我們禮物的理由在於,我們也送了Gabriel和他的孩子很多禮物(前一天分手前,一凡與乾爹由於即將離開這個國家,便將帶來的行李,包含鞋子與衣服等等,都送給了Gabriel一家人)。我們將回程不會用到的行李留給Gabriel一家人時,壓根兒沒有想過獲得任何回報,況且Gabriel太太送的禮物都是他已經過世的父親親手雕刻的藝術品,這些都是用金錢買不到的東西,在Gabriel太太的眼中,她僅僅是要盡一份禮尚往來的贈與,但是對我來說,這些禮物的價值遠遠超過我們送他們的物品。

Gabriel夫婦送禮物

著名的法國學者Mauss在其《禮物:舊社會中交換的形式與功能》書中,分析舊社會中普遍的禮物交換形式與功能,認為舊社會的禮物交換是建立在「全面性的報償體系」中,透過給予、接受與回報的交換過程中,體現了舊社會的「整體社會事實」。在與Gabriel一家人的禮物交換過程中,禮物的給予以及接納,還牽涉到兩方各自如何界定禮物的價值,因此在接納的過程裡,便會產生如同我們在接受Gabriel太太的禮物時,「這些禮物太貴重了」的想法,在心理產生過意不去的心態,而這樣一個過意不去的心態,即宣告了這樣一個禮物交換的報償系統,並非是個封閉性的體系,因為「過意不去」,因此,將來的禮物交換還會繼續發生。

離開Gabriel家後,我們到了2008年曾經發生海嘯的沙灘上,望著這一片無風無浪,碧海藍天與金黃色的沙灘。一凡突然提起這裏原來如此的美好的讚嘆,也打破了剛來此地時的恐懼感,甚至喜歡上這個國度,希望來日還能再度造訪。

「呵…這傢伙終究是原住民的孩子,終於也愛上這個原本以為雞不拉屎,鳥不生蛋的地方了。」我心裡這樣想著。

回程的路上,我央求Gabriel帶我們到Wewak唯一的加油站,因為那裡有鎮上唯一仍然開店,販賣日常用品與食品的小店家,我們必須採買些麵包,當作隔天的早餐。

在這裡,我們遇到了一位Gabriel的老朋友,一位身型矮小,帶著墨鏡,高達80歲的老人飛利浦。在這裡,我們聽了老先生過去的故事,以及他還記得的一首日本童謠 《夕燒小燒》。

飛利浦說當年的日本軍隊基本上可以分為三種,第一種是真正的軍人,第二種是喜歡砍人頭的軍人,最後一種則是吃人肉的。接著,飛利浦說了一段發生在他身上的故事。

飛利浦還是個少年的時候,曾經於二次世界大戰的期間,在日本軍隊中擔任廚房小弟(Cook Boy)的工作。軍營中有兩位軍官,Arimura(有村)以及Y(m)isokawa(?川)對飛利浦非常地好,甚至幫他取了個日本名字 - Net Kali。某次,兩位軍官率隊出任務,留在軍營中的某位士兵懷疑飛利浦在廚房中偷了不少的食物(其實是日軍的補給已經被美軍切斷,食物越來越少),處於飢餓的狀態下的士兵,牽拖了可憐的小菲利普,在氣憤與飢餓的狀態下私自將小飛利浦五花大綁,裝在麻布袋中,丟在德國人留下的天主教堂中,讓其自生自滅,也少個人搶食所剩不多的食物。

小飛利浦在陰暗的教堂中不知道度過幾天飢餓驚恐的日子,某天,另一位士兵偷偷地跑到教堂,將小飛利浦鬆綁,並叫他快逃。小飛利普拖著瘦小以及因飢餓顯得營養不良的身軀,飛也似地衝進教堂前方的叢林中,後方卻有其他士兵發現他逃跑,往小飛利浦逃逸的方向開了兩槍,幸好,這位士兵的槍法奇差無比,兩槍都沒有射中。

後來,兩位軍官從戰場上回來了,質問他的士兵Net kali的下落,為何不見了。士兵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軍官。其中,有村隊長下意識地反應,認為Net Kali並非是會偷食物的孩子,下令其部屬將躲在叢林中的Net Kali找回來。小飛利浦知道兩位待他如親兄弟般的軍官回來了,也放心地回到營區。事後,綑綁以及開槍的兩位士兵被軍官施以嚴厲地懲罰,身上背起極重的行囊,在營區中不斷地來回行軍,直到背負不動,倒下為止。

小飛利普被兩位軍官如同對待弟弟一般地照顧,小飛利浦也一直將兩位隊長視同自己的兄長。其中,有村隊長對小飛利浦最為照顧,並且和小飛利浦說好「將來有一天我會帶你到東京去」。除此之外,有村隊長還教小飛利浦一首日本的童謠《夕燒小燒》。歌詞是這樣的:

夕陽染紅了天邊
山裡寺廟傳來鐘聲
小手牽牽 我們回去吧
和烏鴉一起
回家去吧




65年後,小飛利浦的身形依然瘦小,但是卻成為了重聽、缺齒、窮困潦倒、身體狀況不佳的老飛利浦,駐足在Wewak的街頭上,我的攝影機鏡頭前,音準依 然,唱著有些悲涼的《夕燒小燒》。聽著老飛利浦唱著日本童謠,可以想見當年在戰場上唱著這首歌的日本軍人,到底已經是顯現了敗戰的氛圍,急切地想回東京的老家吧。



日本演奏版 《夕燒小燒》


65年過去了,有村隊長在日本戰敗後,幸運地回到了日本。但是,遠在新幾內亞Wewak的老飛利浦,仍然記得「說好帶我回東京」的承諾,卻也不曾盼望到他的日本哥哥回來探望過他。「不知道他還在世上嗎?」老飛利浦最後向我這樣說,然後,在夕陽的黃昏中回到街頭,繼續看看是否有日本人出現,可以前去詢問有村隊長的下落...

看著老飛利浦步上前方馬路瘦弱的背影,腦中還迴盪著剛剛老飛利浦唱的歌,突然覺得,先前向菲利普先生解釋我們不是日本人的說法,似乎有點殘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