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0.2009

(二十六) 越野PMV公車

來到這家威瓦克地區唯一的工業公司-南海鮪 魚公司,被門口一群年輕女子嚇一跳,他們隔著鐵欄杆爭相向裡頭看來是工頭般的男子揮手,然後這位工頭就像韓信點兵一般,舉起右手點了幾個,鐵門就會開出一個剛好人可以穿越過的縫隙,被點到的女子便雀躍地穿過人群,擠進縫隙中,進入工廠之內。

因為人實在太多,我被隔離在人群之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與裡頭的警衛通報我的來意,只好也跟著這群年輕女子向裡頭的工頭揮手。這一群年輕女子似乎完全不介意 我這個傢伙混在裡頭,跟他們一起向鐵門內的人揮手,全心全意地,自顧自地,爭相擠到比較容易被看到的位置,繼續揮著。我不好意思跟著他們一起擠,有點怯怯 地站在後方,把帽子拿起來揮,希望鐵門內的人可以看見我。

萬花叢中一點綠,鐵門內的人看到我了,召來了警衛。結果這位警衛是前兩天在兩位大哥家中值夜班的保全,一眼就認出我來,趕忙吆喝鐵門前還在揮著手的女子們讓開,讓我也擠進了那個鐵門細縫。保全把我領到辦公區,途中我問他為何有那麼多的女子在門口揮手,搶著想要進入工廠。保全告訴我,這些人都是來找工作的,工頭在廠內挑好後,讓屬意的人進到工廠。

進到廠區的二樓辦公處後,發現有許多的菲律賓人以及當地人也在辦公區中,馬趙兩位大哥在他們的辦公室中接待我,我也當面將從台灣帶來的東方美人茶送給來自美國的總經理麥可先生,以及一隻LED手電筒送給當初熱心說可以幫忙的Jacklin小姐。與馬大哥閒聊後發現,這些年輕女子其實很多有在這家工廠工作過的經驗,只是這邊的工作經常作不久,等到領錢了,就拍拍屁股不幹了。我很好奇為何都是女子來求職,幾乎沒有見到男性。「我們工廠最主要是剝魚皮的,還是需要一點細心和耐心,以及技巧,還是女孩子比較做得來。」馬大哥說。

這可有趣了,這樣的論述跟科學園區中的半導體公司現場作業員的要求幾乎一樣哩。之前在半導體公司工作的經驗,就曾經好奇地問過人事的主管,為何現場的作業員幾乎都是女性,且招募的時候也限女性的問題,得到的回覆與馬大哥說的,除了半導體的無塵室中不需要剝魚皮技術之外,其餘幾乎一模一樣。

工作作不久,其實也是個複雜的問題。這種把人丟在生產線中,每個人被視為一個螺絲釘,日復一日操作著單調無聊的動作,到了生產線的後端,才生產出大量單一規格的產品,其實是歐美現代性後的產物,因此面對這些尚未完全被納入西方現代性的地方來說,管理階層很容易陷入「這裡的人因為工作都作不久,可能是比較懶惰」來定義地方的人群特質。事實上,資方理論上也會因為這裡的特質,而產生一些因應的管理措施,否則也很難在這裡將本益比最大化。我不太清楚南海鮪魚公司是否做了一些調整而繼續能夠生產與生存。只是,在沒有歷史與文化上的了解上,確實很容易陷入當地人都比較懶惰的論述中。不過,話說回來,到底怎麼定義「懶惰」也有文化和個人性的差異吧。

離開南海鮪魚公司後,我決定不再繼續走路回到街上,而改搭PMV公車。威瓦克路上最多的車子,就是可以看到許多非常有個人特色的PMV公車。大概可以區兩種類型,一種是類似20人座的小巴士,另外一種則是八噸八的貨車改裝而成,每部PMV公車前方都有大大的數字可以辨認該車的行駛路線,除了數字之外,還有些奇特的標語,很像台灣早年奔馳在高速公路上,貼著「浪子」、「漂撇的七逃人」、「追風」等的各式卡車。在威瓦克則是使用洋涇濱語寫著「Mangi Sepik」(賽匹克河之人)或者「Mangi XXX」等各種顯示地域認同的字樣。可以想見,在威瓦克這樣一個比較城鎮的地方,匯集了從周邊叢林村落而來的人們,在這裡顯示來自何方的地域認同,被認為一種重要的事情。

其實這些PMV公車大多是私營的,由擁有車輛的個人向政府申請,即可以開始營業跑公車。一台公車就是一個企業體,開車的收票的都是車輛擁有人的員工。

我向路人問了該如何搭車進到街上,很快地搭上了一部小巴。雖然是20人座,可是擠了有30多人吧。我擠上車後,給了收票員3角基那(大概約合台幣5元),很快有人要讓位置給我,我堅持不肯坐下來,但是要讓位的人看來比我更堅持。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坐了下來,每個人的眼睛都一直盯著我,我拿出檳榔想要嚼食時,他們的眼睛睜地更大了,而且開始笑了起來。

之前讓位給我的男子,也很吃驚地看著我吃檳榔。

「你是前幾天在街上吃檳榔的那個白人嗎?」

「是啊。」我回答。

「我以為你們有三個人。」

「我爸爸和弟弟今天早上先離開了,我下午要去安哥朗。」

「我明白了。你應該是我看過第一個獨自一人搭PMV的白人。」

這位先生剛好與我在同樣的地方下車,並且帶著我到超市中,人就突然如同蒸發一般,一下就不見了。

我在超市中買了個蚊帳,這是露西大姐特別交代的。她說到Sepik河去,不帶蚊帳是無法生存下去的。然後也買了些食物與水後。便走回了馬趙兩位大哥家中,忙著打包行李,等待保羅與我一同搭車前往安哥朗與威廉會合。

就在行李打包完成後,走出庭院與露西大姐閒聊時,大姐告訴我保羅無法陪我去了,因為他的老闆(就是之前那位很愛問阿扁的印尼華商)不放人,不過保羅找了一位他的朋友彼得陪我上去安哥朗,然後隔天馬上就回來威瓦克。

彼得來了之後,用我的電話連絡36號路線的其中一部PMV,約定好13:00到14:00之間會來我的住處接人。兩點左右,這部八噸八貨車改裝的PMV來了,後方沿著車斗兩方架立的座位上看來沒有什麼人。結果在威瓦克市區繞了快一個半小時,到處接人和貨物,才逐漸離開有柏油路的路面。



1:30~1:47就是在這部越野貨車PMV上拍攝的


離開柏油路面時,路況就逐漸變得糟糕了。我很擔心這部八噸八的貨車是否能像吉普車一般通過這些屬於越野級的路段。還好,關關難過關關過,心裡著實佩服司機大哥的技術。

因為顛頗搖晃的關係吧,車上的乘客也開始熱絡了起來。不過看來他們都是互相熟識居多。彼得也是Sepik河流域的人,他開始向其他乘客介紹我,其實彼得的英語我聽不太懂,他大多時間跟我說的其實是洋涇濱語,我只能辛苦地從關鍵字中,揣摩他的意思。彼得跟我說,這部PMV的老闆就是那個演唱卡拉瓦力風格的Gembog天團的貝斯手艾迪,坐在後頭護板上的那一位也是歌手,叫傑瑞。我突然有種跑到南王村的感覺,怎麼好像一個小小的地方,有這麼多歌手。

這個叫做傑瑞的年輕人很喜歡找我聊天,他很時髦地帶著大耳機與隨身聽(還是卡帶的),似乎隨著音樂搖搖擺擺,偶而拿掉耳機聽我在說些什麼。不久後,傑瑞從他隨身帶的保溫箱中拿出一罐SP啤酒給我喝,並且要求我一口氣喝完。恭敬不如從命,我一口氣就喝完了,逗得傑瑞很開心,他又拿出第二與第三罐給我,他也跟我一樣,一口氣喝完三罐啤酒。我喝得很開心,這時坐在我身邊的一位中年人提醒我,不要喝太多,否則等會可能會難受。我以為他的意思是要我小心別喝醉,心想不過是三罐啤酒而已,應該還可以承受的了。

結果,隨著越野PMV公車左搖又晃地好像行駛在無止盡的叢林道路時,我才開始理解身旁這位大叔剛才話中真正的意思,這時傑瑞已經掀開後方的帆布,跨坐在後方護板上,直接向輪胎剛剛輾過逐漸遠去的泥土灰塵上,噴出一道美麗的弧線,而我的臉部表情,應該開始變得有點扭曲了吧。心中吶喊著:「到底何時才有休息站啊?」

看看手錶,這時已經是下午5點多了。也就是說,我已經至少三個小時沒有上廁所,而且剛剛還猛灌了三罐非常利尿的啤酒啊。


後來就在爆發前一刻,PMV終於停在一處休息站。右一為彼得,右三為艾迪,右四背背包者為傑瑞,後方即是好心提醒我的大叔

11.20.2009

(二十五)天真的人類學家之不舒服

這天晚上回到馬大哥與趙大哥的宿舍後,心想乾爹與一凡明日得搭早班機沿著來時的路線,一路轉機回台灣,我則隔天搭下午的PMV公車上山與威廉會合。著實心裡有些擔心一凡是否能順利地將kapah安全地帶回台灣。千交代萬交代一凡關於回程轉機的事宜。

由於前幾天借住馬趙二位大哥的家中,都是由他們兩位輪流下廚招待我們,因此這天晚上,我自告奮勇地央求兩位大哥讓我來做飯。我很快地搜尋過冰箱後,決定了該 變出哪一些兩位大哥期待的台灣味晚餐。在冷凍庫中,我發現了一堆包含許多海魚以干貝之類,看來冰了很久的各式海產。兩位大哥似乎不愛吃海鮮。詢問過後才發 現這兩位從重慶來的漢子,並不知道該如何料理這一堆遠洋漁船送的海產。因此,除了簡單的青菜之外,我將這些海鮮,加上一大鍋的鮮奶,弄了個牛奶海鮮鍋。此 外,冰箱裡頭還有個肉類食物,我卻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變成兩位大哥期待的所謂的台式料理。

那是塊鱷魚肉,一種我從來不曾料理過的肉類,正當頭疼該如何處理鱷魚肉時,腦海裡頭想起之前曾經在林口一家農莊吃過的鱷魚大餐,當下被召喚的記憶告訴我,鱷 魚肉的口感似乎有點像雞肉吧。帶著點不確定感,以及對食物料理方式的直覺,「就將鱷魚肉當雞肉和大黃瓜一起紅燒吧。」反正兩位大哥也沒嘗過什麼是「正宗」 的台式料理,抱持著身為台灣人的我煮出來的食物,管他叫啥式料理,那就是台式料理的信念,希哩嘩啦地搞定這算是表達感謝之意的一餐。還好,搭配上前一天請 求兩位大哥家中的保全湯姆先生從村子裡頭偷偷買來的椰子yawa酒,「台式料理」似乎沒有漏氣,尤其那鍋牛奶海鮮湯,更是三兩下就被清的一乾二淨了。

關於那瓶用礦泉水瓶包裝,外頭又用紙袋偽裝起來的yawa, 原來是當地傳統的酒精飲品。根據湯姆的說法,以香蕉釀造的最為醇口,次佳者則以椰子釀造,但是因為酒精濃度較高,現在的當地人幾乎都以搭配汽水之類的飲料 當作調酒來喝。Yawa在巴布亞新幾內亞製作和販售都是違法的,湯姆說那是因為國家有公賣制度,禁止人民釀造yawa,以防止年輕人酒醉鬧事。不過,所有人都知道該如何釀造以及買賣就是了,國有國法,人有人道。這點還跟早年台灣菸酒公賣局的公賣制度,且禁止原住民釀造小米酒還真有點類似啊。當我在前院與湯 姆聊天,第一次聽到yawa這個當地酒時,眼睛馬上為之一亮,不用湯姆推薦,我也迫不急待地掏出10塊基那,請湯姆務必隔天帶一瓶來嚐嚐。說實話,那個味 道有點像帶有塑膠味的糯米酒,如果只喝純的yawa,味道不是頂好,加上汽水之後,又感覺不出酒精的味道。也許是我的比例沒有調配好,或許之後在山上的日子,可以再嚐嚐聽說是頂級的香蕉yawa酒。

兩天後終於在山上賽匹克河流域的Kambot村喝到頂級的香蕉Yawa酒。圖中三位當地朋友,容後文介紹。

隔天一大早,就在送一凡和kapah上飛機,我獨自從機場走回街上的路途中,遇到了唯一一件在巴布亞新幾內亞期間讓我非常不舒服的插曲。一切都是天真的人類學家惹的禍。

威瓦客機場

由於這天兩位大哥都還要上班,只能先將我們送到機場後,必須先一步趕到工廠上班。我得獨自想辦法到南海鮪魚公司拜會總經理以及之前連絡過,本來要幫忙我們的一位女職員,想把從台灣帶過去的茶葉以及手電筒當面致贈,表達感謝之意。我想,反正往安哥朗的PMV 公車要下午才開車,且南海鮪魚公司距離機場也許約莫五公里而已,我的時間還很充裕。因此,天真的人類學家這時從我的心裡頭跳出來,告訴我說:「用走路的 吧,就像多數的當地人一樣,這不是一個人類學家該作的事情嗎?」我開始背著比攏,走在少數鋪有柏油路的地面上,嘴吧中咬著檳榔,一步一步地往南海鮪魚公司 踩去。約莫走了半小時,一路走來,許多當地人以一種奇異的眼神望著我,彷彿說著「怎麼會有個白人邊走邊嚼檳榔地走在路上?」的確也是,我來了這幾天,別說 有個膚色不同的傢伙走在路上,甚至連膚色不同的人都很少遇到。

正當我得意洋洋地,想著天真的人類學家時,彷彿天外突然飛來一筒冷水,不偏不倚地就倒在我的頭上。我來到了一個叉路口,準備上橋時,突然左側橋墩上或坐或站 地有六、七位年輕人大聲地向我的方向吆喝過來。「嘿!白人,過來一下」他們對著我喊。「糟了,不會這麼倒楣吧?」我心裡這麼想,完全沒有時間猶豫,也許只 有三秒鐘的時間讓我思考,他們又喊了第二次。「該拔腿就跑,還是乖乖地聽話往他們那邊走去?」我後來終究是聽話地向他們那邊走去,最大的原因是,我想我就 算跑也跑不贏他們,他們可是天天走路練體力,每個人都很壯的啊。

我穿越過馬路。「白人,你有香煙嗎?」一位看來比較年長的傢伙問我。「No got (沒有)」我簡潔有力地回答。「不可能,你有吃檳榔,一定會抽煙!」另一位看來較為年輕的傢伙繼續說。

「我的香煙剛好抽完了。」
「沒問題,我的朋友,我們帶你去買。」

「帶我去買?不會綁架我吧?」心裡面擔心地想著。這時全身血液都已經到處亂竄了,心臟也大動作地跳腳,氣呼呼地跟我說:「你這個天兵,沒事幹嘛聽那個天真的人 類學家的話,笨蛋。」但是我的臉還是很鎮定地面對這幾位年輕人。這種形勢下,似乎也只能跟著他們走了,去到他們說能買煙的地方,再看看情況伺機而動。

我隨著這幾位年輕人離開公路,走進路旁的草叢小徑中,迂迂迴迴地前進一段路後,看到了一個大概有七、八戶高架茅草屋的小村落。進入村落後,映入眼簾的小廣場 上有個小攤子,上頭有賣巴布亞新幾內亞僅能買到的現代包裝香煙「寶馬」。一堆年輕人簇擁上來,七嘴八舌地以洋涇濱語交談著。我很快地詢問過價錢(約莫比街 上賣的貴上三成),沒無選擇地掏了錢,買了兩包香煙,然後一根接著一根地發給在場的年輕人。這時他們也掏出了口袋中以報紙手捲的土煙,說是要跟我交換用 的。當下我有點訝異,他們已經有煙了,為何還要逼我買煙給他們?也許他們純粹是想以土煙交換包裝香煙吧。

既然是用交換的,我很快地將他們的煙收了過來,他們點起我給他們的煙,我則點起他們給我的煙。

「啊~這個味道…. 這….是大麻!」當打火機一點燃我的煙時,我起先懷疑,但很快大吃一驚地確認他們給我的煙是大麻。 我馬上把煙給捻熄,好像拿到什麼毒蛇之類的,迅速地將大麻還給年輕人。「抱歉,我不會抽這個,你們還是自己留著吧。」我可不想在這個陌生的國度裡惹上任何 麻煩啊。將大麻還給他們後,就以有事必須要趕快到街上為由,沿著來時路,三步併作兩步,盡速地回到公路上。

還好,幸運之星守護我,之前向其租車的Clement開著他的頭又大連苦路捨剛好出現了,趕忙跳進車子,拜託Clement帶我往南海鮪魚公司駛去。

9.30.2009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未來公開播映地點與時間

錯過都蘭首映以及原民台首播與重播的朋友,如果還有興趣看這部影片,歡迎注意以下公開播映的訊息。

(一)(已結束)

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臺灣原住民族圖書資訊中心

2009年9月22日 國立臺灣大學總圖書館B1國際會議廳

15:00 - 16:30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紀錄片播映
16:30 - 17:00 映後座談

(二)(已結束)

國立暨南大學人類學研究所

2009年10月2日 人類學研究所會議室

14:00「從新幾內亞到台北」紀錄片播映與討論


(三)

政治大學(已結束)

10月16日(五)
14:00~16:00

社科管 401室


(四)(已結束)

樂樂台北

11月25日(三)
18:30~21:30

(五)

文化大學原住民文化薪傳社

12月16日(三)
19:00~

文化大學大恩館411教室

(六)

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

12/23(三)
12:30~14:30
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D區小劇場





或者,跟《阿美嘻哈》一樣,若您願意看網路版本的影片,也可以在都蘭部落網站上看喔。(抱歉無法直接連結,您必須在都蘭部落網站登錄會員才能觀看。都蘭部落網站資源由拉中橋的智文(Cawan)架設,完全獨資,網路頻寬較缺乏,所以請盡量在離峰時間觀賞)

網路版本為電視播出版,DVD版內容有稍許不同

9.23.2009

(二十四)說好帶我去東京

隔天一凡和乾爹就要先行離開巴布亞新幾內亞回到臺灣,因此便計劃著上完教會後的下午時光,該是採購一些紀念品的時機。只是,Wewak街頭華人開設的商家禮拜天是不做生意的,必須到傳統市集去。聯絡Gabriel後,他一口答應帶我們到仍然買得到工藝品的市集中看看。

Gabriel開著他那部充滿驚奇的老爺卡車很快地出現了,同樣地,他的兒子們也跟著在卡車上。我們先到一個靠海岸邊的市集中,為了我們的安全,Gabriel要求我們先暫時留在車上,然後差遣他的兩個兒子先到市集中查看是否有販賣手鍊或檳榔袋等工藝品的小販。就在Richard和Peter前往市集中查看時,就發現市集的外圍,似乎出現了一些騷動,當Richard和Peter回來後,我們才知道,市集中有年輕人在鬧事,況且裡頭也沒有販賣任何的工藝品,我們便轉往機場附近的工藝品專賣中心採購。

一凡和乾爹挑選完盤算著要帶回台灣分送親友的禮物後,我們到了Gabriel的村子裡。這是個恬靜又舒服的小村落,檳榔樹和椰子樹與木頭茅草房子錯落在這片乾燥的土地上,樹陰下排列幾張長椅,Gabriel的孩子們以及他們的表兄弟們就在一片樹陰下玩起彈珠的遊戲。

彈珠遊戲

Gabriel差遣另外幾個孩子爬上高得不像話的檳榔樹與椰子樹,帶來了椰子與檳榔,我們就在大樹下,彈珠孩子前、長椅上,嗑起了現採的檳榔與椰子水。一凡看到這一群玩彈珠的傢伙,忍不住手癢,也加入了戰火,只是,他沒有本錢(彈珠),只好向Gabriel的孩子先借了幾顆,也許待會可以贏一些彈珠。

基本上,這個彈珠遊戲與在台灣的玩法很類似,只是他們的彈珠圈圈是圓形的,誰把圓圈中的彈珠彈開到圈圈之外,除了可以將該顆彈珠收歸己有外,還可以有繼續丟彈珠的權力。只是,一凡離開彈珠遊戲的生活實在太久了,玩不過Gabriel的孩子們,很快地,借來的彈珠就血本無歸了。還好Gabriel的孩子們並不計較,似乎從打敗一凡的遊戲中獲得比贏得彈珠更大的快感。

Gabriel的太太從房子裡頭走了出來,帶了一堆的手工藝品,堅持要我們收下這些包括檳榔袋、手工雕刻的柺杖、手工雕刻的面具等等禮物。她送我們禮物的理由在於,我們也送了Gabriel和他的孩子很多禮物(前一天分手前,一凡與乾爹由於即將離開這個國家,便將帶來的行李,包含鞋子與衣服等等,都送給了Gabriel一家人)。我們將回程不會用到的行李留給Gabriel一家人時,壓根兒沒有想過獲得任何回報,況且Gabriel太太送的禮物都是他已經過世的父親親手雕刻的藝術品,這些都是用金錢買不到的東西,在Gabriel太太的眼中,她僅僅是要盡一份禮尚往來的贈與,但是對我來說,這些禮物的價值遠遠超過我們送他們的物品。

Gabriel夫婦送禮物

著名的法國學者Mauss在其《禮物:舊社會中交換的形式與功能》書中,分析舊社會中普遍的禮物交換形式與功能,認為舊社會的禮物交換是建立在「全面性的報償體系」中,透過給予、接受與回報的交換過程中,體現了舊社會的「整體社會事實」。在與Gabriel一家人的禮物交換過程中,禮物的給予以及接納,還牽涉到兩方各自如何界定禮物的價值,因此在接納的過程裡,便會產生如同我們在接受Gabriel太太的禮物時,「這些禮物太貴重了」的想法,在心理產生過意不去的心態,而這樣一個過意不去的心態,即宣告了這樣一個禮物交換的報償系統,並非是個封閉性的體系,因為「過意不去」,因此,將來的禮物交換還會繼續發生。

離開Gabriel家後,我們到了2008年曾經發生海嘯的沙灘上,望著這一片無風無浪,碧海藍天與金黃色的沙灘。一凡突然提起這裏原來如此的美好的讚嘆,也打破了剛來此地時的恐懼感,甚至喜歡上這個國度,希望來日還能再度造訪。

「呵…這傢伙終究是原住民的孩子,終於也愛上這個原本以為雞不拉屎,鳥不生蛋的地方了。」我心裡這樣想著。

回程的路上,我央求Gabriel帶我們到Wewak唯一的加油站,因為那裡有鎮上唯一仍然開店,販賣日常用品與食品的小店家,我們必須採買些麵包,當作隔天的早餐。

在這裡,我們遇到了一位Gabriel的老朋友,一位身型矮小,帶著墨鏡,高達80歲的老人飛利浦。在這裡,我們聽了老先生過去的故事,以及他還記得的一首日本童謠 《夕燒小燒》。

飛利浦說當年的日本軍隊基本上可以分為三種,第一種是真正的軍人,第二種是喜歡砍人頭的軍人,最後一種則是吃人肉的。接著,飛利浦說了一段發生在他身上的故事。

飛利浦還是個少年的時候,曾經於二次世界大戰的期間,在日本軍隊中擔任廚房小弟(Cook Boy)的工作。軍營中有兩位軍官,Arimura(有村)以及Y(m)isokawa(?川)對飛利浦非常地好,甚至幫他取了個日本名字 - Net Kali。某次,兩位軍官率隊出任務,留在軍營中的某位士兵懷疑飛利浦在廚房中偷了不少的食物(其實是日軍的補給已經被美軍切斷,食物越來越少),處於飢餓的狀態下的士兵,牽拖了可憐的小菲利普,在氣憤與飢餓的狀態下私自將小飛利浦五花大綁,裝在麻布袋中,丟在德國人留下的天主教堂中,讓其自生自滅,也少個人搶食所剩不多的食物。

小飛利浦在陰暗的教堂中不知道度過幾天飢餓驚恐的日子,某天,另一位士兵偷偷地跑到教堂,將小飛利浦鬆綁,並叫他快逃。小飛利普拖著瘦小以及因飢餓顯得營養不良的身軀,飛也似地衝進教堂前方的叢林中,後方卻有其他士兵發現他逃跑,往小飛利浦逃逸的方向開了兩槍,幸好,這位士兵的槍法奇差無比,兩槍都沒有射中。

後來,兩位軍官從戰場上回來了,質問他的士兵Net kali的下落,為何不見了。士兵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軍官。其中,有村隊長下意識地反應,認為Net Kali並非是會偷食物的孩子,下令其部屬將躲在叢林中的Net Kali找回來。小飛利浦知道兩位待他如親兄弟般的軍官回來了,也放心地回到營區。事後,綑綁以及開槍的兩位士兵被軍官施以嚴厲地懲罰,身上背起極重的行囊,在營區中不斷地來回行軍,直到背負不動,倒下為止。

小飛利普被兩位軍官如同對待弟弟一般地照顧,小飛利浦也一直將兩位隊長視同自己的兄長。其中,有村隊長對小飛利浦最為照顧,並且和小飛利浦說好「將來有一天我會帶你到東京去」。除此之外,有村隊長還教小飛利浦一首日本的童謠《夕燒小燒》。歌詞是這樣的:

夕陽染紅了天邊
山裡寺廟傳來鐘聲
小手牽牽 我們回去吧
和烏鴉一起
回家去吧




65年後,小飛利浦的身形依然瘦小,但是卻成為了重聽、缺齒、窮困潦倒、身體狀況不佳的老飛利浦,駐足在Wewak的街頭上,我的攝影機鏡頭前,音準依 然,唱著有些悲涼的《夕燒小燒》。聽著老飛利浦唱著日本童謠,可以想見當年在戰場上唱著這首歌的日本軍人,到底已經是顯現了敗戰的氛圍,急切地想回東京的老家吧。



日本演奏版 《夕燒小燒》


65年過去了,有村隊長在日本戰敗後,幸運地回到了日本。但是,遠在新幾內亞Wewak的老飛利浦,仍然記得「說好帶我回東京」的承諾,卻也不曾盼望到他的日本哥哥回來探望過他。「不知道他還在世上嗎?」老飛利浦最後向我這樣說,然後,在夕陽的黃昏中回到街頭,繼續看看是否有日本人出現,可以前去詢問有村隊長的下落...

看著老飛利浦步上前方馬路瘦弱的背影,腦中還迴盪著剛剛老飛利浦唱的歌,突然覺得,先前向菲利普先生解釋我們不是日本人的說法,似乎有點殘忍了。

9.06.2009

(二十三)你好,我是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總理

威瓦克山丘天主堂

晚上回到借住之處後,晚餐後,按照慣例,我會到對門的鄰居家走動,一方面與當地人多聊天,另一方面也盡量多學習些洋涇濱語。

由於隔天就是週日了,露西大姐早知道乾爹是天主教徒,便極力邀請我們隔日與她一起到威瓦克山丘社區,離我們借住之處不遠的天主教會做彌撒。身為唸人類學的學生,有這個機會參與當地人的宗教活動,當然樂得參加。當我詢問乾爹和一凡是否接受邀約一起上當地教會的彌撒之時,乾爹認為可以把當地教會彌撒的過程錄影下來,屆時回到都蘭跟都蘭的教友分享新幾內亞的彌撒情形,也很快地答應前往。但是一凡卻認為聽不懂洋涇濱語,上教會是浪費時間而不太願意上教會。不過,一個是他老爸,一個是他大哥都要去了,一凡不去也得去,只好第二天一早跟著露西大姐、文生以及一些當地人鄰居的腳步,一起前往威瓦克山丘天主堂上教會。

進入教堂之後,已經有許多人在坐定等著進行彌撒儀式了,大約可以區分的出來,女性坐在進入教堂後的左邊,而男性則大多是坐在右邊。上教會的人相當多,我因為帶著攝影機與腳架,為了怕失禮,所以請教露西大姐該詢問哪一位教會工作人員是否准許錄影。露西大姐隨即引薦了教會的會長先生,我向其表明我們三人乃來自臺灣,到訪威瓦克是為了要追尋阿公過去在此參戰的足跡,並製作成記錄片的緣由,教長先生很客氣地歡迎我們,也歡迎我拍攝彌撒的過程。此時露西大姐湊近我的耳朵,告訴我正從我前方走過坐下的婦人,是當今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總理夫人。這位穿著綠色洋裝的總理夫人,看起來沒有什麼架子,也沒有被引導到最前方,而是似乎一個仁安安靜靜地看見空位就坐下了。「總理夫人的老家在威瓦克附近的馬布里克(Maprik),她從摩爾斯比港回來度假,今天就來我們這裡做彌撒」露西大姐說。

此時,身著白袍的神父和數位輔祭男童已經在我的身後點燃蠟燭,準備進場了。我很快地將機器給架好,一凡和乾爹也坐在教長先生的前方坐定。彌撒順利地進行,大致上與我在都蘭看到的彌撒程序相同,彌撒過程中唱的聖歌,也如同台灣原住民的天主教聖歌一樣,幾乎都是以當地的歌曲填上天主教意義的歌詞而成。從這幾首聖歌中,可以發現合音是相當重要的元素,也發覺人人似乎可以自動地知道該要如何合音,就如同布農族人一樣。不過,除了要聽懂洋涇濱語真的有點困難之外,唱聖歌時使用的樂器也不相同,在這裡,使用的是吉他就是了。還有,當最後要奉獻之時,不像在台灣將奉獻袋一個傳一個的作法,在這裡是將奉獻箱放置在最前方講台的地上,所有人上前排隊,一個接著一個地將奉獻金放入。一凡和乾爹也都上前奉獻。

領聖體時,一凡因為太久沒有上教會,所以並沒有上前領聖體,乾爹倒是看起來很虔誠地一跛一跛地上前領了聖體,然後又一跛一跛地回到座位上。整個彌撒下來,對我而言,除了非常陶醉在他們的歌聲中之外,最讓我感動的一幕便是「互祝平安」的時刻了。即便語言不通,一凡與乾爹還是很熱情地帶著微笑與週遭的陌生人互相握手,雖然只是個簡單的友善握手動作,我眼前卻由不得浮現不過是65年前而已,阿公的手卻不是友善地握著當地人的手,而是握著殺人的槍砲啊。當年握著步槍的手的血脈,在65年後,不再和著敵人的血和肉,而是充滿著善意與微笑。同一個空間中,在不同的時間裡,一樣的血脈,卻分別處在兩個極端上。這個世界,有時真的讓人難以理解啊。

彌撒結束後,教長開始宣布教會的一些事務。我的洋涇濱語無法到完全聽懂的程度,但是從一些夾雜的英文中,我還是大概可以聽出教長宣佈的內容。首先,我聽到「總理」的英文Prime Ministers,我想應該就是介紹在坐的總理夫人吧。接著我聽到了「war/戰爭」、「grand father/祖父」,我還沒聽他說完,我就知道教長是在介紹我們,而且我們三位在教堂中,真的是最白的三個人,想要不注意到我們都很難。我才意會到教長在介紹我們時,我又聽到了「Korea/韓國」…然後就一陣掌聲,許多人朝著我這裡看了過來。我以靦腆的笑容回望著那些還在鼓掌,望著我的人群,心理面卻想著:「韓國?我明明跟教長先生說我們是從台灣來的啊,怎麼變成韓國人了?看我們的長相,如果說錯是從馬來西亞或印尼來的,或許還說得過去,韓國?差太遠了吧。」

走出教堂後,一堆人在外頭聊天,我很好奇總理夫人是個怎麼樣的人,看她好像也沒有什麼保鏢隨扈之類的,很大膽地就走上前去向這位穿著綠色洋裝的女性「搭訕」。

「總理夫人您好,我們是從台灣來的,我們的祖父在65年前被日本人帶來這裡做戰。」

「喔,我以為你們是從韓國來的,歡迎你們來。」總理夫人很客套地地回應我。

突然,冷不防地,有人很用力地從後方拍拍我的右肩,我還以為總理夫人的隨扈要把我趕走。當我回頭一看,這位穿著長裙,小腹很凸,前額也有點前禿的歐吉桑,伸出他的右手對我說:

「你好,我是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總理,歡迎你們來。」

我嚇了一跳,原來總理也在這裡。這種與一國之君會面的過程,實在超出我的認知範圍啊。隨即,我也伸出我的右手。

「總理先生,您好,我們是從台灣來的。」我有點吞吞吐吐地回應。

這樣可以分得出來誰是誰嗎?

後記:

後來與借住的馬大哥與趙大哥聊起此事,他們都覺得我們很幸運,怎麼才來幾天就與總理見面了,他們來了幾年,還沒有機會與總理先生見面哩。後來我才知道,這位總理先生的名字叫做麥可.索馬力爵士(Sir Michael Thomas Somare),是1975年9月16日巴布亞新幾內亞脫離澳洲殖民獨立之後的第一任總理。原來這位索馬力先生不只是總理而已耶,還是巴布亞新幾內亞的國父呢。從2002年開始,索馬力爵士,第三度擔任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總理至今。

Sir Michael Thomas Somare

7.22.2009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首映與電視播映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播映海報


一分鐘預告片

桌布下載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

規格﹕DVCAM / DV
長度﹕82分20秒
工作人員﹕

導演 蔡政良 (Futuru)
攝影 蔡政良(Futuru) 林一凡
剪接 Editor:蔡政良(Futuru)
配樂 Suming(姜聖民)、都蘭山劇團老人合唱(台灣軍)、新幾內亞天主教聖歌、Jim Benedict Williams、Judd Dongs、Elijab Ako
高砂義勇軍電腦繪圖 氫酸鉀
阿美語翻譯 許碧霞
英文翻譯 Chris Anderson、蔡政良(Futuru)
日語翻譯 Micky Pan、馬耀‧有喜格
洋涇濱語翻譯 Thomas Strong 、蔡政良(Futuru)
日語訪談 薛羅軍
後製 原住民族電視台
戰場歷史影片處理 Chris Anderson

年代﹕2009年
故事內容簡介﹕

阿公,謝謝你當年在新幾內亞的戰場上,活著回來,才能讓我們可以帶著我們的爸爸,回到新幾內亞,看看當年你在戰場叢林中的足跡。現在,我在台北的戰場,是否能和你有一樣的智慧、勇氣與運氣,將來有一天能回到都蘭?但是,都蘭的土地也快變成另一種戰場了,阿公,我該怎麼辦?

本 片紀錄了 台東都蘭部落阿美族祖孫三代,不斷地出外與重返的故事,並從阿美族以及戰爭倖存者後代的視角,描述那一場參戰的歷史經驗,以及重返戰場後與當地人民的文化 相遇。本片從現年已經88歲的洛恩阿公當年在日本統治下,被徵召為第五回高砂義勇隊,派遣至新幾內亞參戰的故事出發。66年後,阿公的兒子和孫子,基於對 這個遙遠陌生國度的好奇,以及為了體會阿公當年在戰地的人生,出發前往巴布亞新幾內亞,重返阿公過去戰場的故事。

重返戰場的阿美族後代,縱然沒有了戰爭,還是看到了戰爭的殘酷,然而,比起阿公他們幸運的是,從歷史出發重返沒有戰爭的戰場,還多了一份新奇的異文化接觸經驗。

當 年阿公他 們被日本人帶到新幾內亞作戰,活著回來是幸運、智慧與勇氣。60年代以後,一大批的阿美族男人,為了經濟生活,也上船跑遍世界各地的遠洋漁場,離開家鄉。 現在的都蘭年輕人,絕大多數也離開了都蘭,在都市戰場中拼生存。如果說,阿公以前是被槍被國家帶到遙遠的陌生國度,之後的爸爸、叔叔們,還有現在的阿美族 兄弟姐妹們,則是被資本主義式的生活方式,被「錢」帶離開了都蘭。

現 在,都 蘭,同樣地類似面對以前的槍與金錢的脅迫,來自國家或財團的貪婪,又看上了都蘭的土地,而且,有些村民人也為了這種什麼都要錢的生活方式,迫不得已地把地 給賣了才能生存下去。如果現在在外工作的年輕人,將來老了想要回都蘭,可是,也許地都沒了,可能得住到民宿?飯店?還是渡假村?

都蘭,儼然成為另一個戰場了,我們能有像阿公當年的智慧一般,在這個殘酷的戰爭中,存活下來嗎?


7.04.2009

(二十二)新幾內亞的雞好大

由於達瓜離Wewak有100公里左右,回程已經接近傍晚了,而且開始飄起雨來,Clement又開始展現高超的駕駛技術以及展現連苦路捨的優異性能,一路向東狂飆而去,坐在癲跛的車上,比雲霄飛車還要刺激。

除了路程遙遠以及開始下雨的狀況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讓Clement開這麼快。那就是去看一隻據說Wewak區域唯一由人豢養的大雞。

出發前與阿公的訪談中聊到,當年阿公在新幾內亞戰場時,由於完全沒有食物補給,必須自己找吃的東西,處於飢餓狀態的戰場上,也曾經在不得已的狀況下,吃了被自己用槍打死的美軍(或者也可能是澳洲軍人)的人肉。畢竟,吃人肉這種事情實在超出大部分人類的飲食習慣,迫不得已狀態下,偶一為之也許已經是最大極限。這從阿公對於他在新幾內亞戰場時,對於吃人肉事件記得非常清楚,而其他事件的記憶卻反而隨著年紀越來越大,變得模糊,或者完全隨時光消失了。

1943年於新幾內亞戰場被美軍俘虜的日軍


對於從來沒有長期處於飢餓經驗的我,或者大部分人來說,到底要飢餓到什麼程度才會忍不住吃了人肉?關於這一點,真的很難想像。後來我從新幾內亞回台灣後,好友Chris在我離開台灣這段時間,幫我從美國的國家檔案管中,找到許多二次世界大戰當時在新幾內亞戰場的珍貴影片,甚至有一段影片竟然是當年在Wewak轟炸阿公他們的美軍畫面。其中最讓我震驚的是,資料影片中的日軍戰俘,各個都骨瘦如柴,很難想像,人可以瘦到這種地步,那種無奈、害怕或者對生命失去熱情的表情,至今一直烙印在我的腦海裡。

在日本的文獻紀錄中,有日本軍人提到當年在戰場上,有許多日本人的性命是靠高砂義勇隊的成員的山林知識與「忠誠」得以存活下來。阿公說,當年在那邊,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吃,只好四處找野菜吃。然而,只有吃菜也是無法存活的。阿公說那裡還有山豬還有一種很大的雞(鳥),阿公強調,那是一種很大的雞喔。我一直以為那可能是火雞之類的,我用手勢比畫阿公跟我形容的大小,向Gabriel問起新幾內亞是否有一種阿公說的很大的雞。

Gabriel看了之後,直覺地反應說了一句「Muluk」,現在已經很少了,在Wewak當地還有人養了一隻,回到Wewak之後,他會帶我們去看Muluk。因此,從達瓜回程的路上,Clement狂飆的原因之一,也是要讓我們還能夠在可見光線下看看這種可能是阿公口中那隻「好大的雞」。

在快要吐之前,終於回到Wewak,來到了機場附近。下車靠近一塊由鐵網為起來的區域,Gabriel指著一隻鳥說,那就是Muluk。

我的老天,阿公說的大雞,真的存在。

Gabriel和Muluk

那是一隻我從來沒見過的動物,比駝鳥小一點,比火雞大很多。頭上有著色彩艷麗的雞冠,艷麗到心中出現「這種動物能吃嗎?好像有毒」的錯覺。

Gabriel說,Muluk是當地語言的稱呼,英文稱之為Cassowary,這種動物在過去相當地多,但是對人的警戒心相當高,因此要捕捉相當不易,而且肉質鮮美,可能是所有肉類裡頭最棒的。我回頭再看了一眼這隻雞,我想我大概一方面不忍心吃它,實在是太美麗了;另一方面也不敢吃它,實在是太詭異了。

當我聽到Gabriel說這是Cassowary時,我突然回憶起,這種動物中文叫做食火雞。之前在「東南亞民族誌」這門課中讀過一本書《交易的記憶﹕東印尼小島上現代性的糾結》("The Memory of Trade: Modernity’s Entanglements on an Eastern Indonesian Island”)(2000年出版,Patricia Spyer著,Duke大學出版),書中關於儀式的部分即是與食火雞有關。雖然說是東印尼的一座小島(Aru島),其實這座島嶼位於新幾內亞島的西南方不遠的海面上。食火雞在這裡不只是重要的蛋白質來源,也是一種儀式性的生物,儀式中的展演,基本上以模仿食火雞為主,顯見這種生物在新幾內亞當地不探具有生物性上的意義,也具有文化上的意涵。

More about The Memory of Trade

如此大又美麗的雞,阿公說他在新幾內亞山區躲避美軍的時光裡,槍殺了兩隻。66年後的回憶中,阿公只記得「新幾內亞的雞好大呀!」


後記﹕

之後我旅行到安哥朗地區,要離開前,當地的朋友送我一根由Muluk的腿骨製作成既是農具也是凶器的工具,可以當播種時掘土的工具或者是殺人的武器,從鎖骨上方往下刺入心臟。

6.15.2009

(二十一)間奏曲﹕從新幾內亞來的一封信

原本預計要到七月底之後,才會有時間繼續將我在巴布亞新幾內的故事分享給各位朋友。然而,就在前兩天,我收到一封從新幾內亞寄來的信件,看完信之後,覺得有必要給自己一點休息的時間,將這封信的內容以及相關的影片剪接好,讓各位有能力的朋友,可以跟這封信的作者聯繫,交朋友、打氣、提供資源都相當歡迎。現在台灣的青年國際合作援外活動好像還滿風行的,也許有青年學子想到這裡協助教育方面的事宜,也很歡迎喔。

這封信是Sepik 河流域中的一個村落-Samban的小學主任教師James Bondo寄來的。這個村落相當偏僻,我從3月24日從Angoram搭乘汽艇沿著Sepik河,第二天才到達這個村子。在這個村子裡頭遭遇到的故事,我在後文會接著描述。基本上,這是個美麗中潛藏惡魔的村落,友善的人們與美麗的風景,但是有著令人聞風喪膽的惡魔-瘧蚊。

我在這個村子裡頭,注意到偏遠地區教育的問題,也認識當地的主任教師James Bondo,我記得他跟我感嘆地說,這裡的教育資源貧乏,基礎建設不夠(校舍、設備與師資都不足),老師不願意來這裡,因為這裡蚊子太多。其他國家的NGO團體,例如JICA(日本國際協力機構),也僅在城鎮中服務,沒有人願意到這種偏僻的地方來幫忙。附近六個村落的學童,應該有1000人要來這個學校受教育,但是目前卻只有112個學生,由三個老師負責,每個老師都要負擔雙倍以上的工作量。

我收到James的信之後,很訝異他會記得我,也千里迢迢地從新幾內亞那個偏僻的村落中寫信給我。基本上,他也想認識國外的朋友,透過通信能夠與他們交流,甚至,若有人能協助提供教育資源,他更是歡迎。我想,我有義務將這位相當有使命感的老師的訊息傳遞出來。

以下,我將全信分享給各位關心的朋友,歡迎與James通信,也更歡迎提供相關的教育資源,若您的能力範圍內可以提供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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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Futuru,

It’s a pleasure in writing to you since you went back to Taiwan after visting Papua New Guinea, especially here at Samban village on 25 March.

I am the head teacher of the local school that you walked passed on your way to the village. I met you at the river side and accompanied you all the way to the boyhouse at Samban village. (註一)

I believe you almost finished your documentary with the photos you got during your visit here. Please, send me a copy. (註二)

I am looking for a pen friend in Taiwan who is willing to share stories and exchange presents.

Furthermore, I know that you are coming back to Angoram to witness the opening of Jim’s guest house. (註三)Can you find someone who is interested in exchanging 10 story boards for a computer lap top and a digital camera? (註四)

I will write again after receiving your replyment. I am looking forward to hearing from you soon.

Yours sincerely,

James Bon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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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翻譯﹕

親愛的蛋蛋先生,

自從你結束巴布亞新幾內亞的行程,尤其是你在3月25日的時候造訪過三棒村,回到台灣之後,我很高興寫這封信給你。

我是這裡的小學主任教師,就是那個你到村子裡頭經過的那所小學。我跟你相遇在河畔,並且陪著你一路走到三棒村的男孩屋。(註一)

我相信你幾乎快完成你在這裡拍攝的包含照片的紀錄片了,請務必寄一份拷貝給我。(註二)

我希望能在台灣找一個能夠交換故事和禮物的筆友。還有,我知道你將會回到安哥朗見證吉姆的民宿開幕(註三),你可以找到有人是否有興趣以手提電腦和數位像機來交換10塊故事板嗎?(註四)

當收到你的回信之後,我會再度寫信給你。期待能夠聽到你的回音。

誠摯的

詹姆士. 龐多


註一﹕Boyhouse男孩屋,在新幾內亞的村落中,boyhouse是村中未成年男性到一定年齡之後,集中居住的處所,他們必離開家庭到這裡住宿,接受長者的教導,過了一定時間之後,不同區域有不同的成年禮儀式。在Sepik河流域,最著名的就是在皮膚上切割出鱷魚紋路的「毀飾」(請見鱷魚先生一文),或者也可以看看下面這個通過儀式的紀錄。但是現在多數的boyhouse大多成為村落的公共集會所,過去女性無法進入的會所,現在也幾乎可以進入。不過有的村子會建立兩個boyhouse,一個觀光或集會用,另一個則維持傳統功能。



註二﹕我有答應造訪過的Sepik河流域的村落居民,會將在Sepik河的攝影紀錄剪接好後,寄回去給他們。目前仍然在進行中,跟《從新幾內亞到台北》這部片子不同,目前已經剪接40分鐘的片子,請參考我的youtube

註三﹕Jim是我在安哥朗借住之處的主人,是個義大利和當地居民混血生下的孩子。在當地是類似大人物的角色,他目前正在蓋一間民宿當中,我必須再度造訪安哥朗一趟,詳細情形,在後文再跟朋友說明。事實上,如果順利的話,我現在也和幾個阿美族木雕創作的朋友計畫明年過去一趟,若順利成行,希望能在當地取材創作,並立碑紀念當年在此戰死的台灣高砂義勇隊成員。

註四﹕故事板在Sepik河流域相當有名的木雕品,當地人利用木雕,將流傳的故事刻在木板上,這個有點像是他們的「文字」系統,記述了許多的歷史記憶。這個題材應該有人類學家研究過,但是我現在沒時間尋找整理文獻,若沒人研究過,也許將來我會有興趣。


若有人希望與James 通信,歡迎您寫信給他,若您有能力提供手提電腦或數位像機,也更歡迎喔。

James Bondo
Samban Primary School
Cl. PO BOX 1183
Papua New Guinea


這封信是5月18日寄出,我在6月10日收到。所以訊息之間的傳遞需要大概旅行三週的時間。

下面是關於Samban村的10分鐘短片,若有人能夠指認出兩位老人唱的日本歌的歌名和歌詞大意,希望您能教教小弟。謝謝。


5.22.2009

暫停一下的講話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製作雜記寫到現在,可能得必須暫停一下了。

由於現在我同時陷入在影片剪接以及論文寫作上的雙重時間壓力,必須先把雜記的部分暫停一陣子,直到7月份影片剪接完成以及學術會議論文寫完之後,才有餘力繼續為各位朋友說故事。

基本上,後半段牽涉到更多值得紀錄的故事,包含唯一一次在巴布亞新幾內亞比較不舒服的經驗、一凡與乾爹先行離開新幾內亞之後,搭乘PMV公車前往賽匹克河流域小村落,與當地人相處的經驗、從過去從文獻中得來的新幾內亞人類學知識與自己在當地經驗的比較、以及回到台灣後的後續拍攝以及日軍兵籍名牌的發展等等故事。

敬請各位朋友耐心等待了。

若各位朋友有任何的問題與想法,也歡迎來信給我。

futuru.tsai@gmail.com

5.20.2009

(二十)戰機幽魂、蝸牛與我的血

離開這個清靜優美的桃花源村落後,Clement開車帶我們到附近他親戚的聚落中,請先前下車,住在這個村落的一位小姐幫忙準備午餐。

由於前一天不夠吃的經驗,我們今天出門前把所有從台灣帶來的泡麵和乾糧都帶上車了。為了一凡,我們也於出發前在Wewak的華人超市買了一條白吐司,讓他可以吃中餐。不過,那一條白吐司最後卻在離開布特的時候,送給那一群對著我們喊萬歲,然後又熱心帶著我們在機場遺址四處亂竄的小朋友們吃了。一凡沒有半句怨言,他很有孩子緣,那群孩子總是繞著一凡走,把吐司送給他們吃,一凡倒是也很開心。

沒想到,到了這個聚落之後,才發現,我們帶的泡麵還是不夠,村子裡頭的這個家庭是個大家族,老老少少加上我們車上的人員。也有十數個,況且,村民們聽到是從台灣來的泡麵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高度期待的表情等著泡麵煮好。甚至,看來年紀最長的媽媽也透過Clement問我們是否有剩下的台灣泡麵能夠送給他們。如果有剩餘的泡麵,我們當然會送給這位媽媽當作禮物,只是,她問得太晚了一些,所有的泡麵都已經被那位小姐給下鍋了。

食物不夠的情形再度上演,正當我們在煩惱又要吃不飽之時,那位小姐把泡麵端了出來,也端出了一鍋和著魚湯的西米。還好,至少食物不夠的窘境排除了。因此,村民們吃著我們帶來的泡麵,我和乾爹則吃著當地人準備的西米魚湯,一凡則蹲在一旁吃他自己帶來的餅乾。


乾爹看來似乎很享受地直接用手抓取魚湯西米來吃,表情也是津津有味的樣子,我也吃了幾個。說實在的,第一次吃下那個配著魚的西米時,我有點作噁的感覺,實在是那個魚腥味太酸太重了,好似之前吃過那種作壞掉的「西勞」(生醃肉),但是為了不失禮,我只得忍耐著別讓別人看到我的「心事」,裝著笑臉表示很享受他們為我們準備的當地食物。我忍耐著又吃了幾個,讓自己的肚子有了飽食感之後,大口地喝下礦泉水,盡快洗淨口中的那個特殊味道,否則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假仙地演多久這場「西米魚湯好好吃」的戲碼。

吃完飯後,想要抽根煙時,發現我們三人的香煙存量都已經見底,還好Richard熱心地捲了好幾隻的當地菸草給我們。當地菸草的味道其實很濃郁,也很香,只是,他們是用報紙來捲煙,吸多了,大概也把報紙上的重金屬給吸了進去。

飯後,穿洞洞裝的地方警察表示附近有個村落還維持有當年日軍遺留下來,非常完整的幾門高射砲。我們在穿過村子邊邊的叢林後,幾個村子裡的當地年輕人帶著刀跳下一處低漥處,一陣又是砍又是切的揮刀後,坑洞裡浮現一座迄今看到最完整的高射炮。所有的機件都保持地相當完整,甚至炮身上還留有清楚的日文字樣。乾爹俏皮地說,這尊炮上個油保養一下,也許還能發射呢。


洞洞裝地方警察又說話了,指出附近還有一處當年日軍的機場跑道遺址,附近還有一架墜落於叢林,保存完整的日軍戰機。我們接著來到了Dagua,那個警察先生攀附在駕駛座的外側,站地高高的,協助指示Clement開車在一片與人同高的草原中行駛,避免車子掉到這個機場遺址當年被美軍轟炸的砲彈坑洞中。

洞洞裝警察先生

Clement的頭又大連苦路捨在這一片草原中,發揮的淋漓盡致。在草叢中左閃右躲地往盡頭開去。這個機場跑道遺址相當大,共有三條機場跑道,現在是一片綠油油的廣大草原。到了盡頭之後,洞洞裝警察說必須走一段叢林才能到達戰機的位置。一凡因為腳受傷,懶惰走路了,Peter留下來在車上陪一凡,我和乾爹、洞洞裝警察、Clement、Gabriel、Richard等人,由洞洞裝警察帶路,我殿後,鑽進前方的一片叢林之中。

沒想到,一進入叢林,就必須先涉過一段沼澤地區, Gabriel和警察先生沒穿鞋,其他人除了我之外,都穿拖鞋,我則穿著球鞋。我只好將鞋子襪子脫了,擺在岸上,也跟著涉水過去。「Gabriel和警察先生都沒穿鞋,可以行走在這一片叢林中,我沒穿鞋應該也可以走吧」,我秉持著人類學作田野「跟當地人一樣」的信念,心理頭這樣想著。

沒想到,走入水中後,我馬上就被水中不知名的突起物給刺了一下,痛到不小心口出穢言,但是還是忍痛繼續走。走上岸後,經過一片野生的地瓜園,看著自己白白淨淨的腳踩在這片土地上,其實還是有點自傲的。「我也做得到﹗」才剛剛地佩服自己一下時,口中又不小心地「X」了一聲,我又被刺到腳了。走在前面的Richard,大概有聽到我的詛咒聲,我百分之一百地確定Richard絕對聽不懂台灣的國罵,但是他似乎知道我這個笨蛋沒穿鞋子進叢林的苦。他很灑脫地將拖鞋脫下,借給我穿,當下,我還故作扭捏地說﹕「不用借我啦,我還好﹗」。不過,最後,我還是穿上Richard的拖鞋繼續前進。走在前方的乾爹還一直取笑我自作聰明,以為可以跟他們一樣不用穿鞋子還是可以在叢林裡頭行走。

在叢林裡頭,遇到一行幾個婦女以及孩子與我們擦身而過。她們背著魚簍與漁網,看來剛從叢林裡頭的小湖捕魚回來,幾個孩子看到我們,又回頭跟著我們走。


披荊斬棘地走一段不算近的路之後,終於看到了一架躺在叢林深處的日軍戰機。我在進入叢林之前,有檢查過攝影機中帶子的存量,還有五分鐘的攝影空間,心想﹕「又是一架戰機罷了,應該不用再多帶錄影帶,況且,警察先生說很近,即便需要帶子,再回來拿即可。」因此,就這樣進入叢林。只是沒想到走了這麼遠,而且這架戰機居然如此完整。很快地,五分鐘存量就被我拍完了,要回去車上拿帶子,又要走一段不算近的路程,只好用數位相機繼續拍。警察先生看到我換數位相機拍攝,主動問我是不是攝影機壞了,我只好據實以答。警察先生很好心地告訴我他可以回去幫我拿帶子,馬上一溜煙地就消失在我的眼前。

Richard站在被清開的有日本太陽國徽的戰機機翼上

Richard開始清理戰機上的藤蔓與植物。示意我爬上戰機看看機翼上的日本太陽國徽。只是我才爬上去沒多久,一個不注意,因為腳下的戰機實在濕滑,我便從駕駛艙位置,跌倒在戰機上,為了要保護身上的攝影機與照相機,我本能地伸出左手去抓任何可能抓得到的東西,避免自己繼續滑落到戰機下。我成功地抓住一處生鏽的機件,一瞬間感覺左手食指一陣劇痛,爬起來站定之後,我看著左手食指第一關節處有道看起來頗深的割傷,開始冒出鮮血。一隻手指的力量要抵擋我80公斤的體重,真是辛苦我的左手食指了。

在旁的一堆人,除了我乾爹之外,通通爬上來看我的傷勢。趕忙叫我下飛機,Clement不知道從哪裡拿來了小藤蔓,綁住我受傷食指的第二關節處,然後覆蓋上一片荖葉,先暫時止血。這時,警察先生也帶著我的錄影帶回來了,有位年約10歲的小朋友,也從另一處跑出來,手中拿著一個蝸牛交給警察先生。我還在懷疑這個孩子怎麼挑這個時間炫燿他檢到的蝸牛時,警察先生一把拿走這個蝸牛,將蝸牛從殼中毫不遲疑地拉了出來,然後就抓住我受傷的手,把葉子拿開,直接把蝸牛肉上如鼻涕般的黏液塗抹在我的傷口上。



手指雖然還在流血,但是我的心也在滴血。「天啊﹗不會有感染的問題吧﹖」心理頭雖然這麼想,但是還是讓他們用當地的療法幫我處理我的傷口。原來這個孩子看到我受傷後,馬上去找了個蝸牛來,而這也是當地民俗療法中治療外傷止血用的方法。我故作鎮定地看他們七手八腳地幫我處理傷口,後來一個轉念,既然當地有當地的方式來處理,那就這樣吧,反正我帶來的急救包放在寄住之處,現場也似乎只能這麼處理了。「希望不要有破傷風就好!」

難道這架戰機當年墜毀時的駕駛幽魂仍然徘徊在附近,當我在這裡時常被誤認為是日本人時,日軍的幽魂是否也把我誤認了,讓我跌倒,是否是要告訴我什麼訊息﹖還是,也許我想太多了。

後來,我繼續拍攝這架戰機,警察先生說是三菱零式戰機,但是我有點懷疑就是了。就戰機而言,這架飛機有點太大了一點,仔細看了機艙之後,我猜測應該是一架轟炸機之類的。但是,還是沒有辦法判斷這是那一種飛機的機型,畢竟,我完全缺乏這方面的知識。

就要回程時,Clement突然吼叫一聲,示意大家後退。原來,後側尾翼的下方有個看起來像是台灣的細腰蜂的蜂巢,還有好幾隻的巡邏蜂在巢外嗡嗡嗡地飛舞著。Gabriel示意我們躲過這個蜂巢,從另一邊用刀子開路繞行避開。

最後,當我們結束這個戰機的巡禮之後,回到車子旁,看見一凡正在連苦路捨的後車廂上,呼呼大睡著。

此時,已經接近傍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