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1.2012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紀錄片DVD可以在網路上購買囉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紀錄片DVD可以在網路上購買囉,所得皆作為蘭妹妹(林靜怡)的女兒,也是洛恩阿公(1922-2011)的曾孫女的生活與教育基金。

請要購買《從新幾內亞到台北》紀錄片DVD者注意:

DVD一張500元,郵資70元(可多張DVD一併寄送,郵資同樣為70元),請將款項匯入郵局代號:700 帳號:0261074-0056403, 然後email e_fae_myno12@yahoo.com.tw 註明您的大名,聯絡電話,寄送地址,購買張數,匯款帳號後五碼, 謝謝。

聯絡,請洽詢:林靜怡 0970621968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2009/80分鐘/中英文字幕


至於要買《從都蘭到新幾內亞》書籍的朋友,請直接上網購書:


博客來

玉山社

7.07.2011

《從都蘭到新幾內亞》新書發表會

終於把書完成了,7/12有空的朋友,一起來聊聊。


人類學者蔡政良《從都蘭到新幾內亞》新書發表會

掩藏在戰爭叢林中的高砂義勇軍歷史,
飄蕩在文明叢林中的原始靈魂,一段跨越時空的旅程……

人類學者Futuru(蛋蛋)蔡政良,因為都蘭乾爹的一句「阿公有吃過人肉喔」,除驚訝阿公於日治時期被徵召為高砂義勇軍,也開始了一趟找尋二次大戰期間、台灣高砂義勇軍在新幾內亞作戰的歷史痕跡的旅程。

7月12日(週二)晚上7:00~9:00,我們將在北市官邸市長官邸藝文沙龍和式講堂,舉辦《從都蘭到新幾內亞》的新書發表會,會中將放映「從新幾內亞到台北」紀錄片,並分享這趟追尋之旅與書寫本書的心路歷程。民族誌影片工作者、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研究員胡台麗教授為了這本書的出版,也將出席這場發表會。

時間:2011年7月12日(週二)晚上7:00~9:00
地點:市長官邸藝文沙龍和式講堂(台北市徐州路46號)
電話:02-27753736

免費入場,歡迎參加。現場購書享有優惠,可請作者簽名。

主題書籍


作者蔡政良(Futuru)
定價$ 380 元
出版時間2011-07-01

從都蘭到新幾內亞

阿公當年莫名其妙地被帶到這個陌生叢林,靠著運氣與山林智慧,幸運地存活下來,成為生命中一個重大的烙印。而這個被時代銘刻的印記,又隨著身上的血液與記憶,流到了乾爹與一凡身上,並傳染給我,使得我們有機會帶著這個歷史記號,在六十五年後,重新踏上阿公極可能曾經在那一片叢林中走過的路。

時間與空間的交錯,讓那個時代的阿公和這個時代的我們,穿越都蘭與新幾內亞的距離,不再是只有從上到下,或點對點的線性關係,而是如同蜘蛛網般地交錯在一起。——蔡政良(Futuru)

這是一趟追尋之旅,連結了1943年高砂義勇隊成員洛恩—吉村務與2009年都蘭阿美族阿公洛恩—高仁和的生命歷程,也連結了都蘭與新幾內亞在面對現代資本與觀光風潮席捲時,同樣的宿命與困惑,並喚醒幾乎已被意識形態所掩沒的、關於高砂義勇隊的歷史記憶,迎回飄蕩在異地的魂魄。

小說家巴代的推薦

本書分三部,第一部是以洛恩為主角,依其經歷寫成的小說作品,讓讀者在小說架構與刻意經營的氣氛中,融入整個故事的核心。第二部是一篇報導文學,記述作者拍攝計畫與深入巴布亞新幾內亞「威瓦克」的歷程。第三部也是報導文學,精采度不下作家李永平的小說鉅著《大河盡頭》。

從開卷到掩卷,閱讀兩遍一氣呵成,我不禁要喝采:厲害啊!這個人類學者!

本書特色

1.結合「近真實小說」與旅行/報導文學的書寫,跨越時空,連結1943年與2009年,連結台灣高砂義勇軍與都蘭阿美族人,連結台灣與新幾內亞。
2.喚醒被掩沒的、有關高砂義勇軍的歷史記憶。
3.從人類學角度,帶你飽覽不同於觀光視野的新幾內亞風情

作者簡介

蔡政良(Futuru)

1971年生,新竹客家人,因著一些特殊機緣,誤打誤撞地闖入都蘭阿美族的生活圈,以親身參與的方式,記錄阿美族人的生活文化。

喜歡旅行、電影、閱讀與各種戶外活動,興致來時也喜歡作菜,帶著點放蕩不羈的形象與行事風格。

曾經是河左岸劇團的成員,也曾經擔任科學園區半導體公司的訓練副理。2010年取得國立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博士學位,目前任教於國立台東大學南島文化研究所,也是民族誌影片工作者。紀錄片作品有《回來是土地肥沃的開始》(2001年)、《阿美嘻哈》(2005年)、《從新幾內亞到台北》(2009年)、《新大洪水》(2010年)。著有《石堆中發芽的人類學家》(2009年,玉山社出版)。

10.18.2010

(三十三)偉大的賽匹克河之旅之三:船貨運動與大人物

與Sumundo村男子會所中的朋友閒聊


Sumundo是我們在Sepik河流域第一個停留的村落,隨口問了大概是那人類學家才會感興趣的幾個問題。而當地人的回答,其實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如同亞洲的印度與中國,大洋洲的新幾內亞不知擄獲了多少歐美人類學家的好奇心,前仆後繼地在新幾內亞進行田野調查,也生產出許多在人類學界相當知名的民族誌與理論。其中最廣為人知的除了那個當年因為戰爭,倒楣地被迫留在初步蘭島區域的馬凌諾斯基,「因禍得福」或者說「陰錯陽差」地創立了人類學研究方法中的田野調查典範,以及隨之而來關於該區域的kula圈交換體系之外,大概就屬文化人類學教科書中皆會提到的「船貨崇拜」(Cargo Cult) 或者「千福年運動」了。船貨崇拜乃出現在美拉尼西亞區域與巴布亞新幾內亞地區中一種宗教、殖民歷史、在地傳統與現代性交織而成的現象。1930年代以後,歐洲殖民者帶來的基督教信仰,與當地既有的信仰,逐漸結合成此現象,當地人相信逝去的祖靈亡魂會攜帶著大量的物資跟著歐美的船隻返回,然後就像童話故事中王子與公主的結局一樣,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也是基督教中預示的美好千福年的時代來臨。

當我問及Sumundo的朋友們是否有聽過船貨運動或者與之相關的黑色耶穌教派時,他們幾乎不假思索地告訴我:「我們聽過這個事情,而這裡的人們並不相信。推動船貨運動的黑色耶穌教派只有在Madang才有,而且他們前一陣子才被警察抓了。」他們回答中那種急於撇清關係的語氣讓我有點訝異,我在來之前對於這裡的想像,以為黑色耶穌或者船貨運動崇拜在新幾內亞或是美拉尼西亞是很普遍的現象,沒想到在這裡的人的認知中,那是只有在Madang這個區域有,而且還被國家機器給抓了。不過,新幾內亞境內有八百多種語言,除了新幾內亞島之外,還包含周邊許多的群島,文化與社會現象其實相當多元,這裡的人說的是否就能一語道盡整個巴布亞新幾內亞或美拉尼西亞的狀況,也值得進一步探詢。在當地人對於船貨崇拜運動的回答中,讓我想到,好像從前只能從投影的螢幕上,看著由各種文字所構成的影像來理解這裡,而現在,除了那個滿是文字的螢幕之外,似乎在螢幕的背後有著淡淡的人影,而且是會說話的真實的人,說著他們的聲音,即便那個聲音對於來說還是相當的微弱與模糊,但絕對是需要花更多時間去學習辨認的。換句話說,若是對教科書上提及的船貨運動現象,有興趣更深入地理解不同時間與空間的狀態,作為一個人類學家,當然,就需要更長時間的深入觀察與體驗,才能比較有機會趨近於理解這些現象背後的社會事實。

當我在Sumundo的Boys House裡喋喋不休地問著一些奇怪的問題時,那位黑版達摩地方行政官已經吩咐幾個小男孩在Boys House四周圍徒手爬上乾爹之前形容的,像臺北101一樣高的椰子樹上採摘耶子,送給我們喝。在離開Sumundo之前,Keve提醒我,最好給這些孩子們一點零用錢,表示禮尚往來。我掏出10kina,由Keve交給其中一位看來年紀較大,目光炯炯有神的青少年。隨後,孩子們與其他村民們看起來很開心地在岸上,揮著手的身影隨著轟隆隆的汽艇引擎聲中,逐漸地縮小遠去。

我們朝著下個村落,也是今日的落腳處Kambod而去。也許是剛剛在Sumundo問上癮了,又或許是Sepik河沿岸的景色似乎開始一成不變,即便如此壯麗,但是在船上的時間久了,隨著引擎的轟隆隆聲,也足夠讓我痲痹了,甚至都不再注意到自己的痛風逐漸在吹起來的事實。為了不讓自己的腦袋太容易陷入痲痹且不思考的狀態,我在船上又開始問問題了。這次的問題則跟部落政治有關。

先前在Sumundo聚落,除了那位黑版達摩先生是地方行政官外,而Kevec也告訴我當地還有一位傳統的 ”Chief”,剛剛過世沒多久而已。這件事引起我的好奇心,一方面這個現象跟許多台灣原住民部落中狀況有點類似,亦即傳統領袖與國家制度下的領袖共存在同一個聚落當中;另一方面之前讀過美拉尼西亞包含新幾內亞地區,傳統領袖制度通常在人類學中,被稱為Big Man(大人物)形態的社會,而玻里尼西亞區域的政治制度則偏向Chiefdom(酋長)形態,這是著名的人類學家Sahlins在1970年代給予的分類。Sahlins指出Big Man的社會地位來自於交換所招致的財富累積,且名聲與權力建立在財富之上,而玻里尼西亞的Chiefdom社會形態中的政治領袖權力來自世襲的階序關係。然而,1980年代另一位人類學家Godelier就跳出來嗆說,Sahlins把美拉尼西亞地區的社會階序形態分類太過簡單,他以Baruya人的民族誌說明,其實這個區域還有另一種形態,不能簡單稱之為Big Man,而是可以被稱為Great Man(偉大人物)。Godelier認為偉大人物的領袖地位並非僅建立在財富的累積與競爭上,而是建立在財富的重新分配上。

首先,關於一個聚落中有兩個領袖的問題,在台灣的狀況是,大多數傳統領袖的政治功能是幾乎或完全消失的,剩下的僅存在象徵或認同的功能,極少數能掌控部落的政治運作。然而Keve告訴我,在這個區域中,Chief的勢力經常仍能凌駕地方行政官的控制,當兩方發生意見不合時,Chief仍然是最有影響力的人。這與臺灣狀況相當不同,其中是否牽涉到國家力量尚未能控制此區域有關,或是有其他的可能性,也是將來可以研究的問題之一。至於在傳統領袖的形態上,也許是我問問題的方式不對,Keve的回答讓我的疑惑更多。首先,我ㄧ直用Big man來詢問有關傳統領袖的事情,而Keve總是以Chief來回答我。若依照Sahlins的分類,Chief應該多出現在玻里尼西亞地區,而非被分類為美拉尼西亞的這裡,且有種世襲繼承的意味。當我問到Keve這裡的Chief是如何產生的,一開始的回答即以父傳子繼承來說明,當我追問若村子裡出現更有錢的人物時,Chief會不會變成那位有錢的人?「不會,因為特定的氏族有特定的mana (靈力)!」Keve斬釘截鐵地說。「那如果Chief沒有後代,而村子裡又有另一位有錢人的話,那個有錢人是否能當Chief?」我不死心地追問。這時Keve猶豫了一下才說:「這時有錢人可以取代Chief變成新的Chief。」我想Keve的回答似乎也不是很肯定。

從Keve的回答中,至少可以判斷出這裡的傳統村落領袖制度,恐怕並非我過去讀到的文獻中所描述地這麼單純,其中可能有許多的變異或者因為時代的變遷,產生一些差異,而1980年代之後的民族誌,我並未進一步接觸,因此當下也無法做出判斷。不過,可以確定的是,目前這裡的領袖制度很難用Sahlins的二分法予以區分。就如同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的研究員黃應貴老師曾經運用Sahlins的分類概念將台灣原住民的社會分類成A型的階級社會,傾向於酋長制的社會,權力與名聲是透過繼承而來,如排灣、魯凱、卑南、阿美、鄒;而另一型為B型社會,例如泰雅、布農與雅美,傾向大人物社會,強調個人能力的競爭,但是賽夏族似乎很難被歸類在這兩類當中。而我自己也認為黃應貴將阿美族歸類在A型的類似Chiefdom的社會體系中似乎也有待商榷。雖然阿美族的階序需經過年齡組織一階一階爬到特定的年齡階層後才有機會掌握大權,但是個人的競爭在權力的取得上,也是相當重要的要素,看起來比較像是A型與B型的綜合體。

不論是關於此區域的船貨崇拜現象或者聚落領袖的制度,當地人的回答都讓我有點訝異於與過去所讀文獻的差異性,而這麼短的,單一的問與答似乎也無法讓人瞭解實際真正的狀況如何。唯一確定的是:「如果要深入瞭解這些問題,只有更長期地待在這裡,與人們有更深的互動,才有機會慢慢撥開上面這些問題產生的薄霧,看見一個比較清晰的地方圖像。」在船上自顧自地想著這些問題時,遠方已經出現一個橫跨兩岸的大型聚落,叢林間升起一縷一縷的炊煙,我們抵達今晚要落腳的Kambot了。

已經看到Kambot村了

6.20.2010

(三十三)偉大的賽匹克河之旅之二:部落觀光?

即便再擔心,小艇還是在引擎的轟隆隆聲音中出發了。

離開可以見到安哥朗的視線後,小艇飛也似地劃破黃濁濁的賽匹克河水,濺起的水花雀躍地跳動在灰沈沈的天空中,就跟我此刻在船上的心情是一樣的,腳上的疼痛與內心的興奮交織了一種極具張力的身體與意識經驗。賽匹克河的壯闊與複雜遠超過我的想像,小艇有時在寬廣的河道中急駛而行,由於Albert必須注意河道上的漂流木,因此他得一路站著,如同老鷹般地望著小艇前方,另一方面還得靈活地操縱引擎,左閃右彎地在河面上破浪而行;小艇有時轉個彎就進入僅容一艘小艇可以巡航的水道之中,靈活地穿梭在比人還高的草叢中,偶有許多我沒見過的各類鳥禽被小艇驚嚇後從兩側竄飛而出。

賽匹克河不是我想像中的一條僅有一條大水道蜿蜒而下的大河而已,其中還包含了許多小支流,沼澤,以及如同湖一般的大彎道。兩側的叢林加上沼澤中的草叢,孕育了非常豐富的生態系,住在賽匹克河沿岸村落裡的居民,基本上食物來源是不缺乏的,而這裡也沒有什麼農業可言,大多數的人還是過著採集漁獵的維生方式。但是,總還是有需要貨幣的時候,例如有些人開始送孩子到比較大的村落中學校上學,在河道中長距離的移動必須搭乘付費的動力小船,或者購買汽油,或者甚至有時因為醫療必須往山下的城鎮中移動,這些都需要使用貨幣。而這個區域中賺取貨幣的方式,基本上包含了少數區域種植可可,販售手工藝品或者檳榔,還有一種,也是最令我好奇的是「觀光」行業。

當我們在河道上行駛了兩個小時左右,抵達了第一個村落Sumundo。首先映入眼簾的即是村落外圍一座最大,具有船型屋頂與梁柱上各式各樣雕刻的高架房子,可以見到有許多的當地人在房子中或坐,或站的聚集在一起。人類學的訓練告訴我,這幢房子應該是Sumundo具有社會意義的儀式性建築。Keve很快地告訴我,這房子叫做Boys House,我暫且翻譯成男子會所。在過去,賽匹克河沿岸的村落幾乎都會有一幢Boys House,且其功能與臺灣原住民中過去阿美,卑南以及鄒的男子會所相當類似,基本上限制女性進入,與過去阿美與卑南更類似的是,當一定年紀,仍未參加成年禮男孩們還必須入住聚會所,直到完成成年禮後才離開。成年禮的儀式在不同的村落有不同的形式,之前在山下認識的道格拉斯,來自賽匹克河的中上游,他的成年禮必須通過一種模仿鱷魚紋路的身體「毀飾」來完成,象徵一種與某種靈力結合,才取得成年人的社會性位置。依照道格拉斯的說法,切割皮膚的過程既危險(容易感染)又疼痛難耐,且歷時相當長。


鱷魚紋路「毀飾」的成年禮

此外,有的儀式則是類似與神靈的交流與考驗,且要接受成年人的毆打或是挑釁,參與成年禮者必須與某種神靈與邪怪對抗,最後通過該神靈的考驗與賦予某種力量,最後得以成年。這種儀式行為其實在前半段與古野清人於1930年代在都蘭紀錄的成年禮相當類似,亦即通過成年儀式的青年組成員會追打或戲謔成年儀式中的未成年者。而後半段與神靈‭/‬邪怪合體的一方面對抗,另一方面又得以被灌能‭(‬empowerment‭)‬的「矛盾」現象,表面上看起來和佛洛依德在《圖騰與禁忌》一書中的描述相當類似,亦即人類面對「非理性」時,一種存在於「解放」與「(被)壓抑」之間愛恨交織情仇的心理張力。但是,這些儀式背後的現象與意義,如果單純用佛洛依德的理論來解釋,恐怕容易陷入從既定的思維脈絡來套套邏輯地解釋而已,如果沒有經過更長期與深入的參與,恐怕很難理解這些儀式本身的意義,以及在現代與過去當地社會脈絡中展現出的特殊紋理。


另一種Sepik河流域的成年禮儀式

現在,Sumundo的Boys house如同其他許多Sepik河沿岸的村落,女性也可以進入了,甚至被當作是西方人部落觀光的文化中心。只要是像我這種由外地來的旅客,一定會先被帶到Boys House中。當我們爬上Sumundo後,諾大的高腳平台上,一群一落地散坐著不同性別與不同年齡的當地人。一群婦女在邊邊編織著手工藝品,一群中年男子在正中央雕有大型雕刻人像的主柱邊,有些人似乎正在討論一些嚴肅的事情,另外一些則是專注著繼續雕刻著,最後方則是一群年輕人,把玩著看起來像是一把小型的手工吉他,但是只有四弦,且使用釣魚線製作的優克李林‭ (‬ukulele),一群孩童則像是一群飛舞的蝴蝶,四處地在平台上追逐嬉戲。一位長得有點像是黑版的紅純唇達摩先生接待我們。這位黑版達摩先生是Sumundo的地方行政官,經過他的解釋,我才瞭解,現在賽匹克河沿岸的村落,都在期待不久的未來,西方觀光客將會大批湧入這裡作所謂的部落觀光,他們正在整修Boys‭ ‬house以因應這樣一個觀光產業的期待。當然,「傳統」的賽匹克文化將會是這波觀光產業的賣點。


片中年輕人拿的優克李林是自製的,音色非常特殊。

在我後來拜訪的Kambod與Sanbam也都還保有Boys house,也是當地雕刻作品的創作處與集中處,各式各樣與賽匹克河流域神話或儀式有關的雕刻品琳琅滿目且數量頗豐。Kambod與其他兩個村落不同,在原來的Boys House不遠處蓋了第二間的Boys House作為觀光客專用。在這個專門為觀光客蓋的Boys House中,任何人都可以進入,但是在原來的Boys House中,還是保有傳統,仍然限制女性進入,也有少年在該處常住。當我請Kambod長住在Boys House中的少年在鏡頭前說幾句話時,他們可以很快地在鏡頭前,沈穩地,大方地,不慌不忙地像是對鏡頭後方的潛在觀光客們說著,歡迎來kambod玩體驗他們的文化與生活之類的話語。

對於這個現象,我其實是有點訝異的。這種對於部落文化觀光可以改善經濟生活的期待,與當今臺灣許多「偏鄉」或部落來說有著類似的思維模式,部落觀光與文化產業似乎被當作一種希望產業,被所有人喊的震天吒響,也是被期待「改善」部落生活的唯一必須要走的路。原來在新幾內亞的叢林中也有這樣類似的情境與期待。新幾內亞與臺灣的原住民部落都在往觀光發展,也都以自然環境與人文產業作為一種號召。但是,心中的問題來了,真有那麼多觀光客嗎?那麼多的觀光客進入以後,就能改善生活嗎?還是會帶來新的問題?貨幣是否是改善生活的唯一價值?除了觀光之外,還有其他的路可走嗎?這些問題纏繞在我的心中,一時也理不出答案。

除了部落觀光同樣是臺灣與新幾內亞兩地「眾所期盼」的「希望產業」之外,台灣的原住民部落與新幾內亞的環境還是有相當大的差異,至少,我是那段時間中,在諾大的安哥朗區域中唯一出現的外國人,拜訪這幾個村落的行程中,也一直聽到我是最近一陣子以來,唯一造訪的白人。也許是因為我是在雨季來訪,本來就不多外地人。乾季時,的確有一些觀光船會從馬當沿著賽匹克河溯流而上,這些有錢的西方觀光客,一路搭乘遊艇,偶而會在幾個村落中下船採買雕刻品(這是觀光客唯一會買的當地物品),晚上則是睡在遊艇之中。但是,這樣的觀光團其實也不多。另一個不同之處是,這裡的自然環境如果只是用看的,實在美的不像話,但是,有多少現代人能忍受沒電,沒自來水,單調的食物,飽受瘧蚊叮咬,且晚上還有受到鱷魚攻擊的叢林環境也是相當地令人懷疑。許多的現代人已經習慣在物質豐饒的環境生存,似乎已經無法反轉回到100年前的生活樣態,在高度資本主義的社會中才會出現所謂的觀光行為的人們,真的能來此處觀光?

當地的蚊子有兩種,一種是棕色的瘧蚊,咬到不會癢,但是很可能會得瘧疾,另一種是黑色的斑紋,被叮咬會像我這樣。即便我已經穿長袖戴帽子,擦防蚊液,還是被叮成豬頭一樣。

台灣原住民部落的觀光事業,由於生活環境不像在新幾內亞般的「前現代」,但是卻似乎也得面對不同的命題。現在多數的原住民青年由於早期的經濟形態,許多離家在外地都會區工作,一年中有多數時間不在部落裡頭。當現在文化與生態觀光被拿來當作拯救部落經濟的唯一途徑時,除了少數像司馬庫斯,達娜伊谷,布農部落屋等幾個因為具有特殊的地理區位與族群文化展現出部落文化與生態觀光的可能性之外(但是似乎也存在著一些問題),其餘似乎仍然在掙扎中。觀光事業需要資本,目前看來不同的政府單位與民間公益團體積極地投下資本,都站在想像的位置來推動部落文化與生態觀光。當某地的觀光產業被財團或者商業投機者嗅到「商機」後,難保更大量的資本會挹注進入投資或收購,地方居民反而成為弱勢者,國內的墾丁現象以及國外的夏威夷現象皆是如此。夏威夷過去是夏威夷人的夏威夷,美國接管殖民後,當代的夏威夷有超過80‭%‬的白人或黃種人,夏威夷人反而成了夏威夷的少數族群。許多人都會想要到夏威夷觀光,某種層面來說,夏威夷是個成功的美國後花園,各種觀光事業蓬勃發展。但是,夏威夷原住民呢?不被美國政府如同美國本土印第安人承認為原住民並建立自治政府就算了,伴隨著觀光業的發展,大量的資本從美國本土挹注投資觀光產業,賺錢的多是財團與部份懂得商業操作與資本邏輯的人,多數的夏威夷人必須承受隨著觀光帶來的污染,毒品與暴力犯罪問題。

當然,文化或生態觀光還牽涉到許多更複雜的文化差異問題,例如工作形態的認知差距等,都會造成許多的觀光業因為受不了「某些人」的工作形態,後來開始聘雇那些本來就習於工作是以賺錢為唯一目地的人群。因此我想,部落或文化觀光被當作地方經濟的神主牌一般地看待,也許還需要更多的討論與商榷。但是,目前掌握有資本的人,似乎已經認定那就是未來可以走的唯一的路而已。

難道,沒有其他的路了嗎?

6.07.2010

(三十二)偉大的賽匹克河之旅:一艘有破洞的船

準備出發前往拜訪幾個賽匹克河沿岸的村落

我壓根兒沒想到Jim的太太會問這種問題,一時反應不過來到底是該向他說明這個名字在阿美語中的直接意義,或是隱含的象徵意義。我終究選擇了先說明象徵意義,再老老實實地解釋Futuru這個名字的直接意義。(Futuru按:若您還不曉得這個名字的意思,請翻一下敝人《石堆中發芽的人類學家》一書,就會知道啦。不好意思,置入性行銷一下。)

Jim聽了後,其實很認同這個名字的象徵意義,完全沒有訕笑的意思,而且很放心地,也很篤定地告訴我:「以後這裡就叫做Futuru Guest House了。」這個反應其實很有趣,不像我在臺灣跟不懂的人解釋時,除了費盡唇舌之外,還要接受狐疑的眼光,似乎認為我所謂的「象徵意義」其實是我自己的想像而已。

隔天清晨,Jim送來了幾個由他的媽媽用親手製作烘烤sago給我當早餐,我才咬下一口而已,周圍已經圍了為數不少的貓貓狗狗,全部用渴望地眼神瞪著我。按照我過去一般的習慣,通常我會我吃一口,然後捏一小塊給眼前的狗兒或貓兒,就這樣我一口牠一口地把食物吃完。然而,在這裡,食物算是珍貴的,而且老實說當時肚子很餓,實在捨不得分食物給動物吃。再者,這裡是新幾內亞的安哥朗,我完全不知道與動物分享食物是否是合宜的行為。最後,這是人家送的食物,倘若把食物分給眼前的動物們吃,不知道是否是一件不禮貌的事情。

哎呀,連吃個食物都要小心翼翼地考慮到文化差異的問題,恐怕是人類學家的職業病。我忘記在哪一本書上看過一個故事,關於一個飲食文化的差異如何使得兩個不同文化的人在同一個用餐場合中所發生的趣事。一個來自中國的留學生被邀請到某異國人家裡用餐,在這個異國的習慣中,到人家中作客,最好能夠留下一點點食物,表示主人家餐點準備地太豐盛以致無法完全吃完所有的食物,藉此讚美主人家的熱情招待。但是,就中國的傳統來說,到人家中作客,沒把主人家提供的食物吃完,顯得不禮貌,且暗示主人家的菜色不夠好。因此,這位中國留學生很努力地把所有食物都清掃地一乾二淨,主人家看到自己的食物被吃的一乾二淨,以為自己準備的食物不夠豐盛,因此又進廚房弄了一堆食物出來,中國留學生為了怕「失禮」,繼續地勉強把食物通通塞進胃裡。兩方都沒有想到,原來只是彼此對於飲食與作客禮節上的差異所造成的誤會一場而已‭ ‬—‭ ‬一方吃得撐地半死,另一方卻忙地不可開交。

就在我還在考慮是否要分享食物給眼前這些眼神極度渴望的傢伙時,有個沒禮貌的狗兒,眼明嘴快地一個彈跳,把我手中的sago麵包咬了一口後,迅速躲到身邊的棚架下方貪婪地吃了起來。一般來說,通常被狗咬過的食物,我就會整個放棄,讓狗吃個夠。但是,當下我的下意識反應卻是就像另一隻也在虎視眈眈準備搶食的公狗一樣。迅速地,毫不考慮地,將剩下的食物一股腦兒地往嘴裡送,就怕又被其他沒有禮貌的狗兒或貓兒把我手中的食物搶走一般。事後,我也被自己的舉動嚇了一跳,實在分不清楚是自己的生物性本能,或者是擔心對Jim和他的媽媽「不禮貌」所影響。

囫圇吞棗地把剩下的食物吃完,左腳拇指的風似乎越來越痛了,但這一天是準備搭小艇探訪幾個賽匹克河村落的日子,似乎也只能咬著牙硬撐了。很快地‭ ‬Peter, Eliza, Bobok已經出現在Jim的莊園中,Jim要求Eliza和Bobok與我同行,說是要確保我的安全,他們兩位還難得特地穿上了警察制服,說這樣可以確保其他村落的人看到我這位陌生人時,比較不會亂來。其實,我是不希望他們穿上警察制服的,這會讓我有種莫名的罪惡感,似乎帶著某種權力關係進入沿岸的小村落,也可能侷限了我與村民的互動。雖然,我到賽匹克河沿岸幾個村落中,一方面是訪問幾位可能對於太平洋戰爭時期,日軍在此地的戰鬥情況還有些記憶的老人之外,另一方面也是半觀光的性質,有那麼一點兒人類學學生到「聖地」朝聖的味道。實在很難拒絕他們的一番「好意」。除了Eliza和Bobok之外,還有三位同行的人,分別是汽艇的駕駛Albert以及副駕駛Bruce,以及一位Jim的朋友Keve。

Keve是Jim的同學,當他一知道我是從臺灣來的,馬上可以說出毛澤東與蔣介石之間的關係,並且清楚地知道臺灣的地理位置。我相當訝異他對於中國,臺灣與日本之間歷史關係的知識,況且,他的英文比起其他幾位要來得好懂,自然而然他就變成我後來幾天行程中重要的報導者與翻譯。

依照前一天翻開地圖的行程規劃,我們計畫用三天沿著賽匹克河,探訪三個村落,分別是Sumundo,Kambod以及‭ ‬Sanbam。其中Sunbam有一對來自美國的牧師夫婦,是Jim要我一定得去找他們的。丈夫是從小在新幾內亞長大的牧師家庭孩子,後來回到美國唸大學,大學畢業且結婚後,帶著太太又回到Sanbam繼續傳教。在當地人口中,這一對夫婦是記憶中唯一在此區域居住的白人。Jim說我去拜訪他們,他們一定會相當高興的。之前提到過的Nancy Sullivan 是在更上游,從安哥朗出發需要兩天航程的地方,這對美國夫婦居住的Sanbam則是需要一天的航程。

當一行人七手八腳地準備行李,食物與備用的汽油妥當後,我們便移往河岸走去,Albert與Bruce已經將小艇停靠在岸邊等待。此時左腳拇指的風已經痛到讓我走路一跛一跛的。Jim相當關心我的腳出了什麼問題,我也很難跟他們解釋什麼是痛風,只能說自己腳上有傷,行動雖然遲緩一點,但是沒什麼大礙的。Peter馬上把我的背包搶過去幫忙揹,Jim也交代人送來一張椅子放在船的中央,讓我可以在船上有椅子可以坐,並且表明等我回安哥朗之後,如果腳的狀況仍然沒有解除,他會幫我處理。

當所有行李安頓在汽艇的前方,我準備也要上船時,所有人都要我等一會兒。Bobok拿了個杯子,蹲在船裡,不知道在幹啥。我好奇地湊上前去,才發現Bobok居然在將船裡的積水往外舀。然後Eliza也加入了舀水的行列,Keve則在岸邊挖土,並且將土往船底某個特定位置塗抹。

一開始我以為只是要清除掉船裡頭下雨過後的積水,但是當看到Keve將土塗抹在船底的舉動後,我當下還真摸不著頭緒。Jim說:「這艘船有個小洞,將積水排除,抹抹黏土就行了。」我聽了之後,說實在的,真是有點傻眼了。

「這艘有洞的船可以應付三天的航程嗎?」我心理有點抖地想著。


Bobok正在舀水


正在挖土的Keve


若非痛風發作,我會婉拒坐在椅子上的。Eliza穿上難得穿的警察制服

4.15.2010

(三十一)Futuru Guest House (蛋蛋民宿)

「唉~」

誰叫我這麼愛現,說自己學過功夫,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了。小學時代的彈腿,就跟我大學時代修了一年的俄語,如今只記得三句話的命運一樣,十式裡頭只剩下三個姿勢還記得。倒是合氣道,因為當兵的時候,曾經派上用場,及時用來壓制了一位由於獨癮發作,想要攻擊禁閉室副室長的管訓阿兵哥,因此,這套身體的技藝似乎還被記憶著。

我教了一套遭受正面攻擊時,如何借力使力並進而將對方壓制在地的方法。他們對功夫的熱忱真的讓我非常驚訝,當我示範完畢,他們立即兩兩成對地練習了起來。後來我才知道,當地男性沈迷於功夫,大部份來自於香港或好萊塢電影,巴布亞新幾內亞的娛樂事業,除了音樂市場由香港來的華人掌控外,錄影帶與電影也同樣由華人提供。而電影市場最熱門的,莫過於功夫電影。因此,他們對李小龍,成龍,李連杰等武打明星,都非常地崇拜。這個現象其實非常有趣,這跟當地區域性的崇尚男子氣概與暴力行為是否有關?或者單純是電影市場操控下的結果?等等,都是將來可以有機會進行這方面更進一步研究的問題。也許將來可以進行例如「功夫:巴布亞新幾內亞男性崇拜與電影市場消費」之類的研究題目。

晚餐後,換Jim來跟我聊天了。他今天幾乎都不在他的莊園內,想必是出去幫我找船了。他的確也幫我找到了船,雖然為了滿足自己的浪漫想像,曾經向他要求,看看否能租到加裝動力馬達的獨木舟。但是因為這一陣子在採收可可,許多動力船都沒空,Jim 好不容易才幫我找到一艘可以搭載4至6人的小艇。與Jim的談話非常愉快,他是個豪爽的人,笑聲與說話的方式都讓我想到我的舅舅,連他的年紀與身高都與我舅舅相仿。

隔天要搭船出發時,Jim(中間最高者)在河邊送我

「我還蠻喜歡你的,你跟其他的印尼人或中國人不太一樣,會到處走走交朋友,他們都喜歡關在家裡,不出來跟我們打交道。」Jim這麼說。

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能有點頑皮地回答:「喔,因為我不是印尼人,也不是中國人,我是台灣人啊!」

Jim以為我搞不清楚問題,又強調了一次:

「不是跟印尼人或中國人有關係啦,是說大部份從外地來的人都不喜歡跟我們交朋友。」

「我的興趣之一,就是交朋友,謝謝你們照顧我。」其實在說這句話的同時,我也正想要問Jim,關於我的住宿費的事情。

「你就放心住這邊,我不會收你的錢,事實上,我還想用你的名字為我的民宿命名哩!」

我著實嚇了一跳,還來不及反應,Jim就繼續說:「我喜歡你這個傢伙,你就當我是哥哥吧。以後你到安哥朗來,就把這邊當你自己的家!」

天底下有這麼好的事?平白住人家家裡就算了,還要認我做弟弟,甚至要把民宿用我的名字來命名?我眼中浮現1995年當時,在都蘭的乾爹家裡,乾爹當時對我說的話,泰半雷同。

「這是我的榮幸!」 說這句話的同時,心理忍不住偷笑地想:「Futuru Guest House! 聽起來很不錯耶。」

Jim跟我就這麼繼續聊了開來,問我很多搾油機,製糖機,或者汽車修理行業之類的資訊。榨油機和製糖機,我一點都不了解,至於修車部份,因為自己也愛玩車子,大概對車有一點了解,所以跟Jim可以聊開來。至於榨油機與製糖機之類的,我答應回台灣後,會幫他找資料,並且郵寄給他。

「Jim, 過來一下!」對面Jim的家中門口,傳來Jim的太太的呼叫聲。

過沒有多久,Jim回來了,說是他的太太要他去把晚上使用的發電機打開。

「我順便跟我太太說,我要把民宿用你的名字來命名。」

「喔?大姐怎麼說?」(我還真會攀關係,人家才說要認我做弟弟,我馬上就稱呼他的太太為大姐。其實應該稱呼其為大嫂的,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用英文稱呼這個中文語彙中的姻親關係敬稱,只好稱呼Jim的太太為大姐,至少聽起來比較親暱一點吧。不過,這可能又是一個自以為是,帶著自己的文化眼鏡的稱呼方式。)

「她只有一個疑問,她叫我問你,你的名字在你的語言裡面是什麼意思?」

「啊?…」

我突然有被口水噎到的感覺到,開始吞吞吐吐了起來……

早晨,當地人送來剛捕獲的魚來交易。後方鐵皮屋就是Futuru Guest House。


4.13.2010

(三十)功夫

安歌朗市集中的攤販

安哥朗的市集非常有趣,有許多地方土產的食物(例如檳榔、香蕉、各種水產動物等等)與日用品(例如草蓆、比攏、手工藝品)之外,其餘商品幾乎都是從中國與印尼進口的(例如筆,手電筒,釣具…等等)。在市集中,我一直想尋找青菜類的食物,一方面痛風正以一種山雨欲來的姿態藏在我的腳中,另ㄧ方面,這一陣子實在吃太多泡麵與肉類食物,需要青菜的均衡。之前在山下時,看到叢林中有許多跟台灣一樣的野菜,例如藤心,麵包樹,山苦瓜等等,心想也許這個市集中可能會有賣也說不定。

逛了一圈,市集中的確有販賣蔬菜的小販,但是,似乎只有一種,那就是「空心菜」。這裡的空心菜看起來跟宜蘭溫泉種的非常相像,葉片與菜莖都非常的粗大,只是看來完全沒有宜蘭種的脆嫩感覺,卻多了一種老過頭的乾澀感。經旁人解釋,原來這裡的空心菜和台灣的昭和草(山茼蒿)有著類似的命運。台灣的昭和草據說是二戰期間,由日軍從台灣的空中撒下種子,讓其自然地在台灣中低海拔地區生長,可以充當在台日軍的青菜補給來源,這也是阿美族人稱呼昭和草為飛機菜(hekuki)的來由說法之一(另一說法是這種植物開花後,如同莆公英的棉絮種子,一旦吹起風,種子便隨風飄送,看起來像飛機一樣會飛)。而這裡的空心菜亦是二戰期間由日軍引進,隨意丟在各個沼澤雨林區,讓其自然生長,也是充當日軍的戰爭食物補給。也許是這裡多雨、潮濕的自然環境適合空心菜的生長,即便沒有人照料,還是長得「粗枝大葉」的。

我補給了一些食物後,Peter幫我把東西送回我的住處。Eliza和Bobok則陪著我到處逛著安哥朗。走了一大圈之後,來到了當地的警察局,裡頭沒有人值班,倒是有位老先生坐在前頭嚼著檳榔。Eliza和Bobok看見這位老先生後,很熱情地過去打招呼。經過介紹後,才發現這位老先生是Jim的繼父,叫做Williams,當年Jim的生父落跑回澳洲時,Jim的母親就改嫁給這位Williams先生,而他是安哥朗地區的警察局長。當我聽到Eliza跟我這麼介紹時,我完全地傻眼,也無法想像警察局長也可以有像這位老先生一樣的形象:年邁、缺牙、滿嘴檳榔、赤腳,一個人蹲坐在號稱是警察局的地方。但是,更勁爆地在後頭,當我跟Willaims老先生,喔,應該是Williams局長交談時,他告訴我陪同我的Eliza和Bobok都是安哥朗的地方警察。我心中著實嚇了一跳,兩人未穿制服,Eliza甚至昨夜還在抽當地土產天然的大麻煙,實在難與「警察」的形象連起來。我當下第一個反應,除了無法想像他們是警察外,更直覺地警戒了起來。「他們不會是被指派要監視我這種單獨行動的外來者吧?!」也許Williams看出我的心思,很快地說明:「他們兩個在Jim那邊做事,Jim叫他們陪你出來逛,這樣比較安全,本地人看到你跟警察在一起,比較不會對你怎麼樣。」經過Williams的說明,我才稍微解除突如其來的警戒心。直到後來幾天與他們幾個警察相處,我才發現,我真的是多慮了,每個人都非常照顧我。

當下我會有這樣的直覺,也許是過去受的教育與臺灣過去的政治氛圍荼毒有關。我記得1990年時,我要上大學的前一天,我父親罕見地把我叫到他跟前,告誡我盡量不要參加政治活動,台灣的大學裡頭,聽說有很多抓耙子,會把素行不良的學生都給紀錄下來。我當時並不以為意,後來當兵快要退伍時才知道,我那初中畢業的老爸說的是實情。快退伍時,有天保防官把我叫到他的寢室裡頭,給我看人事安全資料。我看到我的名字前面有個特殊的記號,保防官說那是「黑名單」的意思,像XXX之前有這種記號的,就是國民黨員。我後來才知道,高中時,訓育組長叫我加入國民黨,我不願意,大學時,教官又叫我加入國民黨,我也沒答應(班上九位男生中,我記得包含我在內,只有三位沒答應,結果另外兩位當兵時,一個在外島,一個在實彈部隊,都在硬斗的單位和職務,我則在只抽兵科(步科)沒抽軍種的情況下,莫名其妙就被送到海軍陸戰隊)。服役期間,輔導長也叫我加入國民黨,我還是沒答應。然後,我在保防官上的人事安全資料上,就被註記了個黑名單的記號。那時,突然覺得:「似乎沒有人是可以信任的啊!」。尤其大學時代教官還時常跟我們一起喝酒玩鬧呢。

回到巴布亞新幾內亞的安哥朗。除了Eliza和Bobok外,昨夜認識的Jude,也是警察,而且是Jim同母異父的弟弟。在這裡的警察,據Eliza說,是沒有薪水的,要靠地方行政官自己想辦法給錢,但是通常都很微薄。因此,警察都得另外找工作填飽肚子,警察反而比較像副業。因此,Williams當警察局長,麾下的警察幾乎都在Jim那裡幫忙。這可是讓我見識到國家的力量,似乎尚未完全地滲透到安哥朗來。

此外,閒聊中我才發現,原來這裡的命名制度跟台灣的泰雅人還蠻像的。在這裡,名字中也沒有姓,例如Jim的全名是 James Benedict Williams,James是Jim的本名,Benedict是他的生父的名字,Williams則是他繼父的名字。

回到Jim的住處後,用過午餐。我和Peter、Eliza、Bobok、以及Jude在我房間外聊天,他們得知我是聽到卡拉瓦力風格音樂,才臨時決定造訪安哥朗的原由後,他們搬來一臺卡式錄音機,央求我買電池,然後他們就可以放卡拉瓦力風格的音樂卡帶給我聽。我照辦了,音樂也順利地隨著錄音機跳了出來。這時,Eliza突然問了我個非常有趣的問題:「Futuru,你知道Bruce Lee (李小龍‭)‬, Jet Lee(李連杰‭)‬, Jacky Chen(成龍‭)‬, 還有 Steven Seagal(史帝芬席格‭)‬嗎?他們都是真的會功夫喔?」

「是啊,他們都是真的會功夫!」

「那你會功夫嗎?」Peter接著問我。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小時候學過一陣子,也學過一點Steven Seagal的那種功夫。」

我小時候參加過小學的國術隊,學了兩年的彈腿十式,算是學過中國功夫吧。大學時代參加劇團,也曾經跟著學過一陣子合氣道,師傅還宣稱是Steven Seagal的同門師兄弟哩(參加劇團干合氣道啥事啊?其實,那時劇場界除了Grotowski的肢體訓練外,還流行其他各種各樣的肢體訓練,我也忘記為何那時劇團選擇合氣道作為肢體訓練的原因了)。但是,我會毫不遲疑地宣稱我學過功夫,其實跟夏曼.藍波安提過他在斐濟的經驗有關。夏曼.藍波安曾經提及他在斐濟時,只要擺出中國功夫的架式出來,當地人都會敬畏三分的經歷。中國功夫似乎在南太平洋男人圈中,相當受到歡迎。我想,如果我宣稱我學過功夫,也許可以稍微保護一下自己。

沒想到,他們突然將錄音機給關了。竊竊私語一陣後,轉頭並異口同聲地對著我說:「我們想學中國功夫,你教我們!」

這下,我可真的傻眼了。

3.12.2010

(二十九)‭ ‬White Master?Boss‭? ‬Okasan~

依照經驗判斷,當感覺到有痛風發作的疼痛感時,通常需要一到兩天的時間醞釀,至少今天的行程還是可以相當自由地移動。左腳的腫脹感也讓我想起乾爹在抵達Madang時的當天晚上痛風發作的事情,當時一凡問起痛風的阿美語怎麼說時,「adaday ku fali」乾爹這麼翻譯。如果直接翻譯成中文的話,大概可以翻譯成「風痛了」或者「風很痛」,明明是人在痛,結果翻譯成阿美語,卻好像是「風」在痛,我一直在想:風怎麼會痛呢?不過,乾爹和我這兩個有痛風病史的傢伙,來到新幾內亞,前後都發作了,不知道是否因為水土不服,或者飲食習慣的差異導致的,我也搞不清楚。我是相當強烈地懷疑,也許是因為在這裡檳榔吃太多的關係。其實,精準一點地說,應該是檳榔中的石灰吧。這裡的石灰純粹是由貝殼經過煩瑣的程序所製作而成,不像臺灣目前使用的石灰大多是化學合成的。貝殼?不就等於海鮮?不就是誘發痛風發作的重要「火種」嗎?我是依照這樣的直覺來判斷自己痛風發作的原因,可是,話說回來,我記得石灰是鹼性的,檳榔中放太多還會太過刺激口腔導致破皮呢。總之,這種問題想太多也無法幫助我的痛風即將來臨的事實,只好放棄沈溺在思考這種似乎對現況沒什麼幫助的問題,還是先想想接下來的行程該怎麼安排比較實際一點。

Peter和前夜才認識,額頭上有個很酷的小菊花圖樣的Eliza似乎沒睡覺似地,一早就在Jim的莊園中等著我。Peter已經向Jim以及Eliza說明我想去的目的地,也就是William答應要帶我去的卡拉瓦力流域。會想要去卡拉瓦力,除了是那個夜晚聽到的音樂之外,還有個因素是因為之前William跟我說過,有個叫做Nancy Sullivan 的白人女性經常會在那裡帶著攝影機出現,她平常住在Madang,時常從Madang沿著Sepik河而上,一路到卡拉瓦力區域拍攝影片。我想起出發到新幾內亞前,透過東華大學族群所的傅可恩‭ (‬P‭. ‬Kerim Friedman‭‬‭)‬‭ ‬老師介紹,之前在新幾內亞作研究的三位人類學家ㄧ致推薦可以聯繫 Nancy Sullivan。她是位有人類學背景的民族誌影像工作者,聽說國家地理頻道還有探索頻道中關於新幾內亞的影片,有大多數來自於這位女士的作品。雖然出發前我透過email嘗試聯繫她,不過,也許是新幾內亞當地網際網路的問題,我一直沒有收到回音。因此,當William說 Nancy Sullivan在卡拉瓦力的房子就在William隔壁時,我想這世界也真小,網際網路找不到的人,就這樣巧妙地透過某種機緣,在某個沒有意想到的時空中可以見面。


Eliza拿著兩片當地相當著名的故事板,將傳說故事刻在木板上,換句話說,這是當地的傳統繪本啦。

事實上是,我跟 Nancy Sullivan真的沒緣份。Eliza告訴我,從安哥朗搭船上溯到卡拉瓦力至少需要兩天的時間,而且,除了租船之外,最大宗的費用是油錢,而這裡的油錢比山下要貴上1.5倍。我聽了差點沒昏倒,地圖上看來短短的直線距離,必須要穿過像糾纏在一起的繩索才能到達的卡拉瓦力,在他們的勸說下,我放棄了前往卡拉瓦力的可能性。攤開地圖與Eliza商量著,請他給我建議我可以怎麼安排之後的行程。兩個人在地圖上比手畫腳,根據我的盤纏以及想要去的村落後,最後才決定以租船三天兩夜走訪三個村落的行程,並且請Jim協助找船以及駕駛。 Jim很欣然地同意幫忙我找船,只是先決條件是我必須跟他買汽油。這很合理,我臨時住在他施工中的民宿中,他都還沒跟我開口收錢,而他是買賣汽油生意的,於情於理我似乎沒有別的選擇。關於新幾內亞這裡租船與買汽油分開來這回事,我早在胡台麗老師的《性與死》這本書中讀過,心中也著實擔心跟胡老師當年在新幾內亞時一樣,船到半途被當地人敲竹槓我可不想在這一片遼闊且滿是鱷魚與瘧蚊的Sepik河流域上,船東以汽油不足而強迫我再買油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因此,我一再與Eliza以及Jim確認我的行程大概需要多少的汽油量,我再加上多買10%的預備油,這樣到時船主要叫我多買油時,比較能站得住立場。只是,我這樣作似乎也只是求心安而已,人在這種地方獨自旅行,若真的遇到敲竹槓的行為,也真的自認倒楣了。

完成行程規劃後,Eliza和Jim強烈建議我到安哥朗的市集逛逛,順便採買些往後幾天的食物與日用品,便叫了另一位比較高大的男人,跟著Eliza和Peter陪同我到市集中逛逛。這位新朋友叫做Bobok,是他的綽號,也就是鱷魚的意思,因為他是安哥朗當地捕殺鱷魚的高手,大家似乎已經忘記他的本名,都以Bobok叫他。
就這樣,Eliza‭, ‬Peter和Bobok就像是我的保鏢兼導遊一般,領著我往安哥朗的市集走去。當我一踏出Jim的莊園,馬上看到對面不遠處的Sepik河,「X,壯觀!」我不自主地發出驚嘆聲,土黃色的河水夾雜中漂流木與一些綠色植物,在超過兩百公尺寬的河面上,快速地流動著。我第一次見到河道如此寬的河流,而且,河岸邊似乎只比河面高出30公分而已。「這樣下大雨時不會淹水嗎?」我向Eliza問起。「現在是雨季,這是一年中Sepik河最高的水位,就算下雨,也不會淹上來,因為Sepik河太大了」Eliza說。

殺氣騰騰的Bobok,安哥朗的鱷魚先生。

一路往市集走去,有許多當地人對我非常好奇,一直看著我,也跟Eliza和Bobok打招呼,並且看得出來一再地詢問他們兩個關於我是誰的問題。「嘿,White Master‭ (‬白色的主人‭)‬!」突然好幾個小朋友指著我這樣大叫,我只能傻傻地對他們笑,用我在Wewak時學得破爛洋涇濱語大聲地回他們說「Me em no White!‭(‬我不是白人‭)‬」,只是,這些孩子卻又叫我「Boss(老闆)」,我又只好又說「Me em no Boss(我不是老闆)」。

前往市集途中,Eliza與當地人閒聊

就這樣,我一路跟他們解釋我既不是白人也不是老闆的情況下,步行到了市集的入口。結果,一進市集,我就聽到了有位婦女跟我說了一句:「okasan~」。

我從白色主人變成老闆,現在,我又變成媽媽了?


(看影片:http://www.youtube.com/watch?v=hzKZK02pk50

2.11.2010

(二十八)‭ ‬痛風將起

當我一邊盯著自己的鞋子,一邊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麼辦時,Jim說話了。

「你就睡在我這裡,沒問題,我正在蓋一間民宿(Guest House),有一間可以睡的房間。」

Jim施工中的民宿,我的房間就是右邊窗戶那間

「民宿?這種地方也有民宿喔?」當我還在懷疑的時候,Jim就已經示意他身後的幾位膚色較黑的年輕人,幫我把行李拿到對面黑暗中的一間看起來還在施工中的工寮中。‭ ‬雖然害怕不知道身上的盤纏夠不夠支付民宿的費用,但是在這樣的天氣,這種時間以及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自然我的選擇餘地不多,只能先捱過今晚,明早再行想辦法了。

先說明一下Jim為何在這樣的夜色中相對於其他當地人來說沒有什麼保護色的原因。當我第一眼看到Jim的時候,總覺得非常地面熟,直覺應該在哪裡見過他才是,後來才發現,他跟一部我之前看過的相當有名的民族誌影片「黑色收成」中的男主角長得很像。問了之後才知道,Jim跟「黑色收成」的男主角不僅長得像,連背景都很相當接近,只是Jim並不種咖啡。Jim是當地的原住民母親和義大利白人父親生下的混血兒,這種背景的人,當地都稱呼他們為Two-Blood。Jim的生父是位二戰期間澳洲軍隊的義大利傭兵(這可有趣了,義大利在二戰期間可是軸心國成員之一,照理講應該是澳洲軍隊的敵人,到底為何會跑到澳洲軍隊當傭兵,也應該會很有趣,不過,我問過Jim之後,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戰後,Jim的父親留在新幾內亞,在1975年巴布亞新幾內亞脫離澳洲獨立後,Jim的生父就落跑回澳洲去了。Jim的身分既非黑人也非白人,但是仍然在他成長過程中獲得一些好處,他一路讀到高中畢業,也在安哥朗從事汽油以及其他雜貨販賣的行業,擁有資本的他,自然成了安哥朗當地的大人物之一,就跟「黑色收成」中的男主角類似。Jim相當積極地開拓他的事業,關於這一點,於之後的故事中,再慢慢跟各位說明。


右邊這位即是Jim,另一位也是安哥朗當地另一位Two-Blood的老哥。他也是個Big man哩。

穿過一片黑暗之後,來到了民宿的工寮,Jim領我到了一個房間之中,有張床,一個窗戶,一個門,床還是那種只有骨架的一種,上頭沒有床墊。還好我自己帶了個人用的自動充氣睡墊,否則這種只有骨架的床,真不知道該如何睡起。Peter和Jim的工人們很迅速地在黑暗中幫我把蚊帳掛起,當我把睡墊的充氣旋鈕轉開,讓睡墊自動充氣之時,那一股嘶嘶的充氣聲音,著實讓Peter以及其他幫忙掛蚊帳的人眼睛瞪地老大,在這樣的黑暗中,只能看到每個人的眼睛像極了夏日的螢火蟲般閃亮,一再追問我這睡墊為何會自己充氣,懷疑裡頭裝有什麼機械裝置之類的。我的語言能力在此時完全地詞窮,不知道該如何向他們解釋這個睡墊乃是利用空氣壓縮的原理,以及能夠記憶形體的特殊材料製作而成,一旦鬆開旋鈕後,會自動地把空氣吸入睡墊中。

我的房間

安頓好之後,我的肚子餓了。便提議將我身上帶來的臺灣泡麵給煮了,也順道感謝這些Jim的員工們的幫忙。Jim隨即吩咐他們在工寮旁邊的小涼亭中升起火來。在這個油桶製作成的爐灶中,熊熊的火很快便同時將我心理和鞋子的濕意給烘乾了。在等煮麵的時間中,我嚼起了檳榔,跟在威瓦克時一樣,每個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直追問我為何會吃檳榔這件事情,當然,我又只得向他們再解釋一遍在臺灣吃檳榔也是件很平常的事情,只是吃法不同而已。我感覺得到他們似乎對臺灣這個遙遠的國度,感到無比的親切與好奇吧。當麵煮好後,他們一吃到台灣的泡麵又是一陣讚不絕口,直說比起那些從印尼進口來的泡麵好吃極了。我還沒吃過印尼的泡麵,當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像他們說明臺灣與印尼泡麵之間的差別。直到後來我旅行到Sepik河流域,吃到從安哥朗當地買的印尼泡麵後,才發現,原來印尼的泡麵,名符其實真的是「泡麵」,只要泡冷開水,一分鐘之內泡麵就會變成像是裹上麵粉的條狀物,且沒有油料調味包,只有像是王子麵或科學麵那種胡椒鹽調味包而已。真的,台灣的泡麵比起印尼泡麵好吃極了。

民宿的廚房

飯飽之後,突然想起酒足這位攣生朋友了。為了感謝這些朋友,又是幫忙拿行李,又是幫忙掛蚊帳,又是幫忙生火煮麵,連洗碗都被搶去做了。我提議買12罐的啤酒慰勞大家。Jim很快就吩咐人想辦法去買啤酒,只是先向我言明沒有冰的啤酒,因為安哥朗沒有電,入夜後有些人的家裡也許有發電機供電,但是也頂多開個兩個小時,現在已經接近晚上十點了,恐怕也沒有冰的啤酒了。這對我當然不會造成問題,我腦海裡只浮現一句都蘭的老人家卡拉OK‭ ‬Faki最常說的一句話:「有酒有朋友,沒有喝酒沒有朋友」,卡拉OK‭ ‬Faki可沒說「有冰啤酒才有朋友」,管他冰不冰,有酒就有朋友。(衛道之士可能會跳出來說:「哼!你只會交酒肉朋友」哈哈哈…‭ ‬)

很快地,啤酒被扛回來了,只是,我只出了足夠買12罐啤酒的錢,他們怎麼搬了一箱24罐啤酒回來?原來是他們在買酒的途中遇見了另一位年輕人,這位年輕人聽說有位白人來到安哥朗,想跟我聊聊,也出資買了12罐啤酒,便跟著大家回到Jim的莊園中來。 大家在我房間外的客廳聚集,你一言我一句地彼此自我介紹,之前那些Jim的員工我才一一知道他們的名字,分別是Junior,Phillip,Jude,以及Eliza。至於那位出資買酒的年輕人,我已經忘了他的名字,只記得他來時,看得出來已經有些許的醉意,也看得出來曾經在城鎮中打滾過,相當了解山下的形勢。他一直懷疑我到底是不是日本人,即便我跟他說過我是從台灣來的,隔一陣子之後,他還是會問我到底是不是日本人,他也一直問我為何到安哥朗來,他說已經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沒有日本人來過了,也很好奇我怎麼會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等一堆問題。總之,他醉了。我也虛應了事不再跟他爭論我是台灣人還是日本人的問題。 不知道喝了多少罐啤酒,我覺得有些累了,便起身回到房間中,鑽到蚊帳中休息,外頭唏唏囌囌的聊天聲音還是沒有間斷,隱隱約約地聽到那位年輕人還在問他們我是不是日本人這個問題,這個傢伙還真是堅持啊。

即便外頭的聊天聲仍然很吵雜,我還是很快睡著了。

隔天起床時,發現左腳拇指關節處隱隱作痛著。我起身看看稍微腫起的地方。


「暗!痛風來了。」我暗暗地咒罵著。

1.28.2010

(二十七)‭ ‬被放鴿子

就在我的人體水庫快要崩裂之時,PMV終於在一處較空曠的地方停了下來,路旁兩側有幾個小販的草棚,沒錯,休息站終於到了。

休息站小販

我 原本只想趕快下車,跳到路旁叢林去灌溉大自然,沒想到Peter很快地指引我右前方不遠處的公共廁所去。沒錯,不要懷疑,真的有公共廁所。廁所由西米棕櫚 的材料搭建而成,一般說來,當「廁所」這個字眼一出現時,不管是否真的身在廁所中,大多時候彷彿都會出現一種制約性的廁所「味道」。但是這個廁所對我來 說,其實浮現的不是各位想的那種味道,反而是浪漫的一種。浪漫在哪裡,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覺得在這種地方有廁所就偷笑了,而且有種美好古代的感覺, 純天然的,停留在古代茅厠的一種氣氛。我很愉悅地將體內的廢水,化作一道弧線,穿過廁所縫隙中鑽進來的陽光,落在茅坑裡撞擊不知名前人留下的屎堆中發出的 特殊聲響,咻咻~~~嚓嚓嚓~~~,突然覺得,這一道弧線簡直與彩虹一般美妙。當然,解放之後的快感,也是不言可喻地。

浪漫的茅厠

茅坑

回 到卡車附近的攤位,像逛台灣的夜市般的心情逛著。攤位上販賣的食物大概有椰子,香蕉,西米製成的紫色的,像大米腸之類的食物,還有一種油炸的西米丸。我很 快地買了幾根香蕉還有油炸西米丸,當作待會繼續上路時,我和Peter的晚餐。本來有點猶豫是否要買紫色的西米腸來嚐嚐的。但是,那一種紫色的模樣,實在 很難想像吃起來的口感會是如何,再三考慮之後便放棄了。我對那種詭異的紫色可能有種莫名的恐懼感吧。也慶幸著旁人沒有建議我買那個紫色怪腸來吃,否則,只 要有當地人為我推薦,依照我的個性,絕對是二話不說地買下來,然後直接放入嘴中,即便難以下嚥,還是會忍耐著擠出笑容,然後對推薦的當地人,擺出一臉虛偽 與誇張的姿態說:「好好吃喔!」。

小販

紫色怪腸?

上車後,繼續與坐在身旁的大叔閒聊。大叔說,再過四座橋就會到達安哥朗了。從威瓦克到安哥朗總共會經過七座橋,而我們已經過了三座。

車 子繼續在蜿蜒的山路中行駛,沿路景觀隨著海拔不斷地上升,也急遽地變化著。突然之間,開始下起雨來,泥土路變得更加泥濘,但是司機大哥卻完全沒有減速的意 思,昏昏沈沈,搖搖晃晃,雨越下越大中,我們抵達了安哥朗,此時已經是晚上八點了。與在威瓦克上車時同樣的狀況,卡車沿路放下乘客。鄰座大叔下車的地點就 在他的店門口。大叔在安哥朗經營一家雜貨店,因此每個禮拜都會凌晨搭車下山一次,到威瓦克補給後,當天下午又再搭車回安哥朗。與大叔約定好停留在安哥朗期 間,定會來拜訪他之後,便到了終點站。Peter示意我在這裡下車。

Peter非常堅持要幫我拎背包,我也很堅持要自己扛,兩個人在車上你一言我一句地爭論,最後我還是自己扛著背包下車了。由於雨下的很大,我下車後跳過幾個水坑,盡量讓自己的鞋子落在草地上,躲在一個雨棚下,等候Peter的安排。

「這裡就是威廉他們在安哥朗住的地方。」Peter說完,要我在這裡等一會,他便往黑暗中走去。

一會兒,Peter跟著一位比較高大的男人,男人身旁跟了好幾位男人從黑暗中走過來。在這樣的夜色中,高大男人非常醒目,實在是他的膚色比起其他人來說,沒什麼保護色可言。

「你好,我是吉姆,他們都叫我吉姆波波,威廉兩天前就已經離開安哥朗,到卡拉瓦力去了喔,他們在那邊至少要待兩個月。」

「啊?!威廉已經離開了?這……」

完蛋了,威廉放我鴿子!他明明說要等我的,結果跑這麼遠來,人生地不熟的,我該怎麼辦?

大雨還是兀自地希哩嘩啦地下著,我低頭看著我的鞋子,感覺到腳底已經開始有點溼意了。

11.30.2009

(二十六) 越野PMV公車

來到這家威瓦克地區唯一的工業公司-南海鮪 魚公司,被門口一群年輕女子嚇一跳,他們隔著鐵欄杆爭相向裡頭看來是工頭般的男子揮手,然後這位工頭就像韓信點兵一般,舉起右手點了幾個,鐵門就會開出一個剛好人可以穿越過的縫隙,被點到的女子便雀躍地穿過人群,擠進縫隙中,進入工廠之內。

因為人實在太多,我被隔離在人群之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與裡頭的警衛通報我的來意,只好也跟著這群年輕女子向裡頭的工頭揮手。這一群年輕女子似乎完全不介意 我這個傢伙混在裡頭,跟他們一起向鐵門內的人揮手,全心全意地,自顧自地,爭相擠到比較容易被看到的位置,繼續揮著。我不好意思跟著他們一起擠,有點怯怯 地站在後方,把帽子拿起來揮,希望鐵門內的人可以看見我。

萬花叢中一點綠,鐵門內的人看到我了,召來了警衛。結果這位警衛是前兩天在兩位大哥家中值夜班的保全,一眼就認出我來,趕忙吆喝鐵門前還在揮著手的女子們讓開,讓我也擠進了那個鐵門細縫。保全把我領到辦公區,途中我問他為何有那麼多的女子在門口揮手,搶著想要進入工廠。保全告訴我,這些人都是來找工作的,工頭在廠內挑好後,讓屬意的人進到工廠。

進到廠區的二樓辦公處後,發現有許多的菲律賓人以及當地人也在辦公區中,馬趙兩位大哥在他們的辦公室中接待我,我也當面將從台灣帶來的東方美人茶送給來自美國的總經理麥可先生,以及一隻LED手電筒送給當初熱心說可以幫忙的Jacklin小姐。與馬大哥閒聊後發現,這些年輕女子其實很多有在這家工廠工作過的經驗,只是這邊的工作經常作不久,等到領錢了,就拍拍屁股不幹了。我很好奇為何都是女子來求職,幾乎沒有見到男性。「我們工廠最主要是剝魚皮的,還是需要一點細心和耐心,以及技巧,還是女孩子比較做得來。」馬大哥說。

這可有趣了,這樣的論述跟科學園區中的半導體公司現場作業員的要求幾乎一樣哩。之前在半導體公司工作的經驗,就曾經好奇地問過人事的主管,為何現場的作業員幾乎都是女性,且招募的時候也限女性的問題,得到的回覆與馬大哥說的,除了半導體的無塵室中不需要剝魚皮技術之外,其餘幾乎一模一樣。

工作作不久,其實也是個複雜的問題。這種把人丟在生產線中,每個人被視為一個螺絲釘,日復一日操作著單調無聊的動作,到了生產線的後端,才生產出大量單一規格的產品,其實是歐美現代性後的產物,因此面對這些尚未完全被納入西方現代性的地方來說,管理階層很容易陷入「這裡的人因為工作都作不久,可能是比較懶惰」來定義地方的人群特質。事實上,資方理論上也會因為這裡的特質,而產生一些因應的管理措施,否則也很難在這裡將本益比最大化。我不太清楚南海鮪魚公司是否做了一些調整而繼續能夠生產與生存。只是,在沒有歷史與文化上的了解上,確實很容易陷入當地人都比較懶惰的論述中。不過,話說回來,到底怎麼定義「懶惰」也有文化和個人性的差異吧。

離開南海鮪魚公司後,我決定不再繼續走路回到街上,而改搭PMV公車。威瓦克路上最多的車子,就是可以看到許多非常有個人特色的PMV公車。大概可以區兩種類型,一種是類似20人座的小巴士,另外一種則是八噸八的貨車改裝而成,每部PMV公車前方都有大大的數字可以辨認該車的行駛路線,除了數字之外,還有些奇特的標語,很像台灣早年奔馳在高速公路上,貼著「浪子」、「漂撇的七逃人」、「追風」等的各式卡車。在威瓦克則是使用洋涇濱語寫著「Mangi Sepik」(賽匹克河之人)或者「Mangi XXX」等各種顯示地域認同的字樣。可以想見,在威瓦克這樣一個比較城鎮的地方,匯集了從周邊叢林村落而來的人們,在這裡顯示來自何方的地域認同,被認為一種重要的事情。

其實這些PMV公車大多是私營的,由擁有車輛的個人向政府申請,即可以開始營業跑公車。一台公車就是一個企業體,開車的收票的都是車輛擁有人的員工。

我向路人問了該如何搭車進到街上,很快地搭上了一部小巴。雖然是20人座,可是擠了有30多人吧。我擠上車後,給了收票員3角基那(大概約合台幣5元),很快有人要讓位置給我,我堅持不肯坐下來,但是要讓位的人看來比我更堅持。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坐了下來,每個人的眼睛都一直盯著我,我拿出檳榔想要嚼食時,他們的眼睛睜地更大了,而且開始笑了起來。

之前讓位給我的男子,也很吃驚地看著我吃檳榔。

「你是前幾天在街上吃檳榔的那個白人嗎?」

「是啊。」我回答。

「我以為你們有三個人。」

「我爸爸和弟弟今天早上先離開了,我下午要去安哥朗。」

「我明白了。你應該是我看過第一個獨自一人搭PMV的白人。」

這位先生剛好與我在同樣的地方下車,並且帶著我到超市中,人就突然如同蒸發一般,一下就不見了。

我在超市中買了個蚊帳,這是露西大姐特別交代的。她說到Sepik河去,不帶蚊帳是無法生存下去的。然後也買了些食物與水後。便走回了馬趙兩位大哥家中,忙著打包行李,等待保羅與我一同搭車前往安哥朗與威廉會合。

就在行李打包完成後,走出庭院與露西大姐閒聊時,大姐告訴我保羅無法陪我去了,因為他的老闆(就是之前那位很愛問阿扁的印尼華商)不放人,不過保羅找了一位他的朋友彼得陪我上去安哥朗,然後隔天馬上就回來威瓦克。

彼得來了之後,用我的電話連絡36號路線的其中一部PMV,約定好13:00到14:00之間會來我的住處接人。兩點左右,這部八噸八貨車改裝的PMV來了,後方沿著車斗兩方架立的座位上看來沒有什麼人。結果在威瓦克市區繞了快一個半小時,到處接人和貨物,才逐漸離開有柏油路的路面。



1:30~1:47就是在這部越野貨車PMV上拍攝的


離開柏油路面時,路況就逐漸變得糟糕了。我很擔心這部八噸八的貨車是否能像吉普車一般通過這些屬於越野級的路段。還好,關關難過關關過,心裡著實佩服司機大哥的技術。

因為顛頗搖晃的關係吧,車上的乘客也開始熱絡了起來。不過看來他們都是互相熟識居多。彼得也是Sepik河流域的人,他開始向其他乘客介紹我,其實彼得的英語我聽不太懂,他大多時間跟我說的其實是洋涇濱語,我只能辛苦地從關鍵字中,揣摩他的意思。彼得跟我說,這部PMV的老闆就是那個演唱卡拉瓦力風格的Gembog天團的貝斯手艾迪,坐在後頭護板上的那一位也是歌手,叫傑瑞。我突然有種跑到南王村的感覺,怎麼好像一個小小的地方,有這麼多歌手。

這個叫做傑瑞的年輕人很喜歡找我聊天,他很時髦地帶著大耳機與隨身聽(還是卡帶的),似乎隨著音樂搖搖擺擺,偶而拿掉耳機聽我在說些什麼。不久後,傑瑞從他隨身帶的保溫箱中拿出一罐SP啤酒給我喝,並且要求我一口氣喝完。恭敬不如從命,我一口氣就喝完了,逗得傑瑞很開心,他又拿出第二與第三罐給我,他也跟我一樣,一口氣喝完三罐啤酒。我喝得很開心,這時坐在我身邊的一位中年人提醒我,不要喝太多,否則等會可能會難受。我以為他的意思是要我小心別喝醉,心想不過是三罐啤酒而已,應該還可以承受的了。

結果,隨著越野PMV公車左搖又晃地好像行駛在無止盡的叢林道路時,我才開始理解身旁這位大叔剛才話中真正的意思,這時傑瑞已經掀開後方的帆布,跨坐在後方護板上,直接向輪胎剛剛輾過逐漸遠去的泥土灰塵上,噴出一道美麗的弧線,而我的臉部表情,應該開始變得有點扭曲了吧。心中吶喊著:「到底何時才有休息站啊?」

看看手錶,這時已經是下午5點多了。也就是說,我已經至少三個小時沒有上廁所,而且剛剛還猛灌了三罐非常利尿的啤酒啊。


後來就在爆發前一刻,PMV終於停在一處休息站。右一為彼得,右三為艾迪,右四背背包者為傑瑞,後方即是好心提醒我的大叔

11.20.2009

(二十五)天真的人類學家之不舒服

這天晚上回到馬大哥與趙大哥的宿舍後,心想乾爹與一凡明日得搭早班機沿著來時的路線,一路轉機回台灣,我則隔天搭下午的PMV公車上山與威廉會合。著實心裡有些擔心一凡是否能順利地將kapah安全地帶回台灣。千交代萬交代一凡關於回程轉機的事宜。

由於前幾天借住馬趙二位大哥的家中,都是由他們兩位輪流下廚招待我們,因此這天晚上,我自告奮勇地央求兩位大哥讓我來做飯。我很快地搜尋過冰箱後,決定了該 變出哪一些兩位大哥期待的台灣味晚餐。在冷凍庫中,我發現了一堆包含許多海魚以干貝之類,看來冰了很久的各式海產。兩位大哥似乎不愛吃海鮮。詢問過後才發 現這兩位從重慶來的漢子,並不知道該如何料理這一堆遠洋漁船送的海產。因此,除了簡單的青菜之外,我將這些海鮮,加上一大鍋的鮮奶,弄了個牛奶海鮮鍋。此 外,冰箱裡頭還有個肉類食物,我卻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變成兩位大哥期待的所謂的台式料理。

那是塊鱷魚肉,一種我從來不曾料理過的肉類,正當頭疼該如何處理鱷魚肉時,腦海裡頭想起之前曾經在林口一家農莊吃過的鱷魚大餐,當下被召喚的記憶告訴我,鱷 魚肉的口感似乎有點像雞肉吧。帶著點不確定感,以及對食物料理方式的直覺,「就將鱷魚肉當雞肉和大黃瓜一起紅燒吧。」反正兩位大哥也沒嘗過什麼是「正宗」 的台式料理,抱持著身為台灣人的我煮出來的食物,管他叫啥式料理,那就是台式料理的信念,希哩嘩啦地搞定這算是表達感謝之意的一餐。還好,搭配上前一天請 求兩位大哥家中的保全湯姆先生從村子裡頭偷偷買來的椰子yawa酒,「台式料理」似乎沒有漏氣,尤其那鍋牛奶海鮮湯,更是三兩下就被清的一乾二淨了。

關於那瓶用礦泉水瓶包裝,外頭又用紙袋偽裝起來的yawa, 原來是當地傳統的酒精飲品。根據湯姆的說法,以香蕉釀造的最為醇口,次佳者則以椰子釀造,但是因為酒精濃度較高,現在的當地人幾乎都以搭配汽水之類的飲料 當作調酒來喝。Yawa在巴布亞新幾內亞製作和販售都是違法的,湯姆說那是因為國家有公賣制度,禁止人民釀造yawa,以防止年輕人酒醉鬧事。不過,所有人都知道該如何釀造以及買賣就是了,國有國法,人有人道。這點還跟早年台灣菸酒公賣局的公賣制度,且禁止原住民釀造小米酒還真有點類似啊。當我在前院與湯 姆聊天,第一次聽到yawa這個當地酒時,眼睛馬上為之一亮,不用湯姆推薦,我也迫不急待地掏出10塊基那,請湯姆務必隔天帶一瓶來嚐嚐。說實話,那個味 道有點像帶有塑膠味的糯米酒,如果只喝純的yawa,味道不是頂好,加上汽水之後,又感覺不出酒精的味道。也許是我的比例沒有調配好,或許之後在山上的日子,可以再嚐嚐聽說是頂級的香蕉yawa酒。

兩天後終於在山上賽匹克河流域的Kambot村喝到頂級的香蕉Yawa酒。圖中三位當地朋友,容後文介紹。

隔天一大早,就在送一凡和kapah上飛機,我獨自從機場走回街上的路途中,遇到了唯一一件在巴布亞新幾內亞期間讓我非常不舒服的插曲。一切都是天真的人類學家惹的禍。

威瓦客機場

由於這天兩位大哥都還要上班,只能先將我們送到機場後,必須先一步趕到工廠上班。我得獨自想辦法到南海鮪魚公司拜會總經理以及之前連絡過,本來要幫忙我們的一位女職員,想把從台灣帶過去的茶葉以及手電筒當面致贈,表達感謝之意。我想,反正往安哥朗的PMV 公車要下午才開車,且南海鮪魚公司距離機場也許約莫五公里而已,我的時間還很充裕。因此,天真的人類學家這時從我的心裡頭跳出來,告訴我說:「用走路的 吧,就像多數的當地人一樣,這不是一個人類學家該作的事情嗎?」我開始背著比攏,走在少數鋪有柏油路的地面上,嘴吧中咬著檳榔,一步一步地往南海鮪魚公司 踩去。約莫走了半小時,一路走來,許多當地人以一種奇異的眼神望著我,彷彿說著「怎麼會有個白人邊走邊嚼檳榔地走在路上?」的確也是,我來了這幾天,別說 有個膚色不同的傢伙走在路上,甚至連膚色不同的人都很少遇到。

正當我得意洋洋地,想著天真的人類學家時,彷彿天外突然飛來一筒冷水,不偏不倚地就倒在我的頭上。我來到了一個叉路口,準備上橋時,突然左側橋墩上或坐或站 地有六、七位年輕人大聲地向我的方向吆喝過來。「嘿!白人,過來一下」他們對著我喊。「糟了,不會這麼倒楣吧?」我心裡這麼想,完全沒有時間猶豫,也許只 有三秒鐘的時間讓我思考,他們又喊了第二次。「該拔腿就跑,還是乖乖地聽話往他們那邊走去?」我後來終究是聽話地向他們那邊走去,最大的原因是,我想我就 算跑也跑不贏他們,他們可是天天走路練體力,每個人都很壯的啊。

我穿越過馬路。「白人,你有香煙嗎?」一位看來比較年長的傢伙問我。「No got (沒有)」我簡潔有力地回答。「不可能,你有吃檳榔,一定會抽煙!」另一位看來較為年輕的傢伙繼續說。

「我的香煙剛好抽完了。」
「沒問題,我的朋友,我們帶你去買。」

「帶我去買?不會綁架我吧?」心裡面擔心地想著。這時全身血液都已經到處亂竄了,心臟也大動作地跳腳,氣呼呼地跟我說:「你這個天兵,沒事幹嘛聽那個天真的人 類學家的話,笨蛋。」但是我的臉還是很鎮定地面對這幾位年輕人。這種形勢下,似乎也只能跟著他們走了,去到他們說能買煙的地方,再看看情況伺機而動。

我隨著這幾位年輕人離開公路,走進路旁的草叢小徑中,迂迂迴迴地前進一段路後,看到了一個大概有七、八戶高架茅草屋的小村落。進入村落後,映入眼簾的小廣場 上有個小攤子,上頭有賣巴布亞新幾內亞僅能買到的現代包裝香煙「寶馬」。一堆年輕人簇擁上來,七嘴八舌地以洋涇濱語交談著。我很快地詢問過價錢(約莫比街 上賣的貴上三成),沒無選擇地掏了錢,買了兩包香煙,然後一根接著一根地發給在場的年輕人。這時他們也掏出了口袋中以報紙手捲的土煙,說是要跟我交換用 的。當下我有點訝異,他們已經有煙了,為何還要逼我買煙給他們?也許他們純粹是想以土煙交換包裝香煙吧。

既然是用交換的,我很快地將他們的煙收了過來,他們點起我給他們的煙,我則點起他們給我的煙。

「啊~這個味道…. 這….是大麻!」當打火機一點燃我的煙時,我起先懷疑,但很快大吃一驚地確認他們給我的煙是大麻。 我馬上把煙給捻熄,好像拿到什麼毒蛇之類的,迅速地將大麻還給年輕人。「抱歉,我不會抽這個,你們還是自己留著吧。」我可不想在這個陌生的國度裡惹上任何 麻煩啊。將大麻還給他們後,就以有事必須要趕快到街上為由,沿著來時路,三步併作兩步,盡速地回到公路上。

還好,幸運之星守護我,之前向其租車的Clement開著他的頭又大連苦路捨剛好出現了,趕忙跳進車子,拜託Clement帶我往南海鮪魚公司駛去。

9.30.2009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未來公開播映地點與時間

錯過都蘭首映以及原民台首播與重播的朋友,如果還有興趣看這部影片,歡迎注意以下公開播映的訊息。

(一)(已結束)

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臺灣原住民族圖書資訊中心

2009年9月22日 國立臺灣大學總圖書館B1國際會議廳

15:00 - 16:30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紀錄片播映
16:30 - 17:00 映後座談

(二)(已結束)

國立暨南大學人類學研究所

2009年10月2日 人類學研究所會議室

14:00「從新幾內亞到台北」紀錄片播映與討論


(三)

政治大學(已結束)

10月16日(五)
14:00~16:00

社科管 401室


(四)(已結束)

樂樂台北

11月25日(三)
18:30~21:30

(五)

文化大學原住民文化薪傳社

12月16日(三)
19:00~

文化大學大恩館411教室

(六)

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

12/23(三)
12:30~14:30
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D區小劇場





或者,跟《阿美嘻哈》一樣,若您願意看網路版本的影片,也可以在都蘭部落網站上看喔。(抱歉無法直接連結,您必須在都蘭部落網站登錄會員才能觀看。都蘭部落網站資源由拉中橋的智文(Cawan)架設,完全獨資,網路頻寬較缺乏,所以請盡量在離峰時間觀賞)

網路版本為電視播出版,DVD版內容有稍許不同

9.23.2009

(二十四)說好帶我去東京

隔天一凡和乾爹就要先行離開巴布亞新幾內亞回到臺灣,因此便計劃著上完教會後的下午時光,該是採購一些紀念品的時機。只是,Wewak街頭華人開設的商家禮拜天是不做生意的,必須到傳統市集去。聯絡Gabriel後,他一口答應帶我們到仍然買得到工藝品的市集中看看。

Gabriel開著他那部充滿驚奇的老爺卡車很快地出現了,同樣地,他的兒子們也跟著在卡車上。我們先到一個靠海岸邊的市集中,為了我們的安全,Gabriel要求我們先暫時留在車上,然後差遣他的兩個兒子先到市集中查看是否有販賣手鍊或檳榔袋等工藝品的小販。就在Richard和Peter前往市集中查看時,就發現市集的外圍,似乎出現了一些騷動,當Richard和Peter回來後,我們才知道,市集中有年輕人在鬧事,況且裡頭也沒有販賣任何的工藝品,我們便轉往機場附近的工藝品專賣中心採購。

一凡和乾爹挑選完盤算著要帶回台灣分送親友的禮物後,我們到了Gabriel的村子裡。這是個恬靜又舒服的小村落,檳榔樹和椰子樹與木頭茅草房子錯落在這片乾燥的土地上,樹陰下排列幾張長椅,Gabriel的孩子們以及他們的表兄弟們就在一片樹陰下玩起彈珠的遊戲。

彈珠遊戲

Gabriel差遣另外幾個孩子爬上高得不像話的檳榔樹與椰子樹,帶來了椰子與檳榔,我們就在大樹下,彈珠孩子前、長椅上,嗑起了現採的檳榔與椰子水。一凡看到這一群玩彈珠的傢伙,忍不住手癢,也加入了戰火,只是,他沒有本錢(彈珠),只好向Gabriel的孩子先借了幾顆,也許待會可以贏一些彈珠。

基本上,這個彈珠遊戲與在台灣的玩法很類似,只是他們的彈珠圈圈是圓形的,誰把圓圈中的彈珠彈開到圈圈之外,除了可以將該顆彈珠收歸己有外,還可以有繼續丟彈珠的權力。只是,一凡離開彈珠遊戲的生活實在太久了,玩不過Gabriel的孩子們,很快地,借來的彈珠就血本無歸了。還好Gabriel的孩子們並不計較,似乎從打敗一凡的遊戲中獲得比贏得彈珠更大的快感。

Gabriel的太太從房子裡頭走了出來,帶了一堆的手工藝品,堅持要我們收下這些包括檳榔袋、手工雕刻的柺杖、手工雕刻的面具等等禮物。她送我們禮物的理由在於,我們也送了Gabriel和他的孩子很多禮物(前一天分手前,一凡與乾爹由於即將離開這個國家,便將帶來的行李,包含鞋子與衣服等等,都送給了Gabriel一家人)。我們將回程不會用到的行李留給Gabriel一家人時,壓根兒沒有想過獲得任何回報,況且Gabriel太太送的禮物都是他已經過世的父親親手雕刻的藝術品,這些都是用金錢買不到的東西,在Gabriel太太的眼中,她僅僅是要盡一份禮尚往來的贈與,但是對我來說,這些禮物的價值遠遠超過我們送他們的物品。

Gabriel夫婦送禮物

著名的法國學者Mauss在其《禮物:舊社會中交換的形式與功能》書中,分析舊社會中普遍的禮物交換形式與功能,認為舊社會的禮物交換是建立在「全面性的報償體系」中,透過給予、接受與回報的交換過程中,體現了舊社會的「整體社會事實」。在與Gabriel一家人的禮物交換過程中,禮物的給予以及接納,還牽涉到兩方各自如何界定禮物的價值,因此在接納的過程裡,便會產生如同我們在接受Gabriel太太的禮物時,「這些禮物太貴重了」的想法,在心理產生過意不去的心態,而這樣一個過意不去的心態,即宣告了這樣一個禮物交換的報償系統,並非是個封閉性的體系,因為「過意不去」,因此,將來的禮物交換還會繼續發生。

離開Gabriel家後,我們到了2008年曾經發生海嘯的沙灘上,望著這一片無風無浪,碧海藍天與金黃色的沙灘。一凡突然提起這裏原來如此的美好的讚嘆,也打破了剛來此地時的恐懼感,甚至喜歡上這個國度,希望來日還能再度造訪。

「呵…這傢伙終究是原住民的孩子,終於也愛上這個原本以為雞不拉屎,鳥不生蛋的地方了。」我心裡這樣想著。

回程的路上,我央求Gabriel帶我們到Wewak唯一的加油站,因為那裡有鎮上唯一仍然開店,販賣日常用品與食品的小店家,我們必須採買些麵包,當作隔天的早餐。

在這裡,我們遇到了一位Gabriel的老朋友,一位身型矮小,帶著墨鏡,高達80歲的老人飛利浦。在這裡,我們聽了老先生過去的故事,以及他還記得的一首日本童謠 《夕燒小燒》。

飛利浦說當年的日本軍隊基本上可以分為三種,第一種是真正的軍人,第二種是喜歡砍人頭的軍人,最後一種則是吃人肉的。接著,飛利浦說了一段發生在他身上的故事。

飛利浦還是個少年的時候,曾經於二次世界大戰的期間,在日本軍隊中擔任廚房小弟(Cook Boy)的工作。軍營中有兩位軍官,Arimura(有村)以及Y(m)isokawa(?川)對飛利浦非常地好,甚至幫他取了個日本名字 - Net Kali。某次,兩位軍官率隊出任務,留在軍營中的某位士兵懷疑飛利浦在廚房中偷了不少的食物(其實是日軍的補給已經被美軍切斷,食物越來越少),處於飢餓的狀態下的士兵,牽拖了可憐的小菲利普,在氣憤與飢餓的狀態下私自將小飛利浦五花大綁,裝在麻布袋中,丟在德國人留下的天主教堂中,讓其自生自滅,也少個人搶食所剩不多的食物。

小飛利浦在陰暗的教堂中不知道度過幾天飢餓驚恐的日子,某天,另一位士兵偷偷地跑到教堂,將小飛利浦鬆綁,並叫他快逃。小飛利普拖著瘦小以及因飢餓顯得營養不良的身軀,飛也似地衝進教堂前方的叢林中,後方卻有其他士兵發現他逃跑,往小飛利浦逃逸的方向開了兩槍,幸好,這位士兵的槍法奇差無比,兩槍都沒有射中。

後來,兩位軍官從戰場上回來了,質問他的士兵Net kali的下落,為何不見了。士兵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軍官。其中,有村隊長下意識地反應,認為Net Kali並非是會偷食物的孩子,下令其部屬將躲在叢林中的Net Kali找回來。小飛利浦知道兩位待他如親兄弟般的軍官回來了,也放心地回到營區。事後,綑綁以及開槍的兩位士兵被軍官施以嚴厲地懲罰,身上背起極重的行囊,在營區中不斷地來回行軍,直到背負不動,倒下為止。

小飛利普被兩位軍官如同對待弟弟一般地照顧,小飛利浦也一直將兩位隊長視同自己的兄長。其中,有村隊長對小飛利浦最為照顧,並且和小飛利浦說好「將來有一天我會帶你到東京去」。除此之外,有村隊長還教小飛利浦一首日本的童謠《夕燒小燒》。歌詞是這樣的:

夕陽染紅了天邊
山裡寺廟傳來鐘聲
小手牽牽 我們回去吧
和烏鴉一起
回家去吧




65年後,小飛利浦的身形依然瘦小,但是卻成為了重聽、缺齒、窮困潦倒、身體狀況不佳的老飛利浦,駐足在Wewak的街頭上,我的攝影機鏡頭前,音準依 然,唱著有些悲涼的《夕燒小燒》。聽著老飛利浦唱著日本童謠,可以想見當年在戰場上唱著這首歌的日本軍人,到底已經是顯現了敗戰的氛圍,急切地想回東京的老家吧。



日本演奏版 《夕燒小燒》


65年過去了,有村隊長在日本戰敗後,幸運地回到了日本。但是,遠在新幾內亞Wewak的老飛利浦,仍然記得「說好帶我回東京」的承諾,卻也不曾盼望到他的日本哥哥回來探望過他。「不知道他還在世上嗎?」老飛利浦最後向我這樣說,然後,在夕陽的黃昏中回到街頭,繼續看看是否有日本人出現,可以前去詢問有村隊長的下落...

看著老飛利浦步上前方馬路瘦弱的背影,腦中還迴盪著剛剛老飛利浦唱的歌,突然覺得,先前向菲利普先生解釋我們不是日本人的說法,似乎有點殘忍了。

9.06.2009

(二十三)你好,我是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總理

威瓦克山丘天主堂

晚上回到借住之處後,晚餐後,按照慣例,我會到對門的鄰居家走動,一方面與當地人多聊天,另一方面也盡量多學習些洋涇濱語。

由於隔天就是週日了,露西大姐早知道乾爹是天主教徒,便極力邀請我們隔日與她一起到威瓦克山丘社區,離我們借住之處不遠的天主教會做彌撒。身為唸人類學的學生,有這個機會參與當地人的宗教活動,當然樂得參加。當我詢問乾爹和一凡是否接受邀約一起上當地教會的彌撒之時,乾爹認為可以把當地教會彌撒的過程錄影下來,屆時回到都蘭跟都蘭的教友分享新幾內亞的彌撒情形,也很快地答應前往。但是一凡卻認為聽不懂洋涇濱語,上教會是浪費時間而不太願意上教會。不過,一個是他老爸,一個是他大哥都要去了,一凡不去也得去,只好第二天一早跟著露西大姐、文生以及一些當地人鄰居的腳步,一起前往威瓦克山丘天主堂上教會。

進入教堂之後,已經有許多人在坐定等著進行彌撒儀式了,大約可以區分的出來,女性坐在進入教堂後的左邊,而男性則大多是坐在右邊。上教會的人相當多,我因為帶著攝影機與腳架,為了怕失禮,所以請教露西大姐該詢問哪一位教會工作人員是否准許錄影。露西大姐隨即引薦了教會的會長先生,我向其表明我們三人乃來自臺灣,到訪威瓦克是為了要追尋阿公過去在此參戰的足跡,並製作成記錄片的緣由,教長先生很客氣地歡迎我們,也歡迎我拍攝彌撒的過程。此時露西大姐湊近我的耳朵,告訴我正從我前方走過坐下的婦人,是當今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總理夫人。這位穿著綠色洋裝的總理夫人,看起來沒有什麼架子,也沒有被引導到最前方,而是似乎一個仁安安靜靜地看見空位就坐下了。「總理夫人的老家在威瓦克附近的馬布里克(Maprik),她從摩爾斯比港回來度假,今天就來我們這裡做彌撒」露西大姐說。

此時,身著白袍的神父和數位輔祭男童已經在我的身後點燃蠟燭,準備進場了。我很快地將機器給架好,一凡和乾爹也坐在教長先生的前方坐定。彌撒順利地進行,大致上與我在都蘭看到的彌撒程序相同,彌撒過程中唱的聖歌,也如同台灣原住民的天主教聖歌一樣,幾乎都是以當地的歌曲填上天主教意義的歌詞而成。從這幾首聖歌中,可以發現合音是相當重要的元素,也發覺人人似乎可以自動地知道該要如何合音,就如同布農族人一樣。不過,除了要聽懂洋涇濱語真的有點困難之外,唱聖歌時使用的樂器也不相同,在這裡,使用的是吉他就是了。還有,當最後要奉獻之時,不像在台灣將奉獻袋一個傳一個的作法,在這裡是將奉獻箱放置在最前方講台的地上,所有人上前排隊,一個接著一個地將奉獻金放入。一凡和乾爹也都上前奉獻。

領聖體時,一凡因為太久沒有上教會,所以並沒有上前領聖體,乾爹倒是看起來很虔誠地一跛一跛地上前領了聖體,然後又一跛一跛地回到座位上。整個彌撒下來,對我而言,除了非常陶醉在他們的歌聲中之外,最讓我感動的一幕便是「互祝平安」的時刻了。即便語言不通,一凡與乾爹還是很熱情地帶著微笑與週遭的陌生人互相握手,雖然只是個簡單的友善握手動作,我眼前卻由不得浮現不過是65年前而已,阿公的手卻不是友善地握著當地人的手,而是握著殺人的槍砲啊。當年握著步槍的手的血脈,在65年後,不再和著敵人的血和肉,而是充滿著善意與微笑。同一個空間中,在不同的時間裡,一樣的血脈,卻分別處在兩個極端上。這個世界,有時真的讓人難以理解啊。

彌撒結束後,教長開始宣布教會的一些事務。我的洋涇濱語無法到完全聽懂的程度,但是從一些夾雜的英文中,我還是大概可以聽出教長宣佈的內容。首先,我聽到「總理」的英文Prime Ministers,我想應該就是介紹在坐的總理夫人吧。接著我聽到了「war/戰爭」、「grand father/祖父」,我還沒聽他說完,我就知道教長是在介紹我們,而且我們三位在教堂中,真的是最白的三個人,想要不注意到我們都很難。我才意會到教長在介紹我們時,我又聽到了「Korea/韓國」…然後就一陣掌聲,許多人朝著我這裡看了過來。我以靦腆的笑容回望著那些還在鼓掌,望著我的人群,心理面卻想著:「韓國?我明明跟教長先生說我們是從台灣來的啊,怎麼變成韓國人了?看我們的長相,如果說錯是從馬來西亞或印尼來的,或許還說得過去,韓國?差太遠了吧。」

走出教堂後,一堆人在外頭聊天,我很好奇總理夫人是個怎麼樣的人,看她好像也沒有什麼保鏢隨扈之類的,很大膽地就走上前去向這位穿著綠色洋裝的女性「搭訕」。

「總理夫人您好,我們是從台灣來的,我們的祖父在65年前被日本人帶來這裡做戰。」

「喔,我以為你們是從韓國來的,歡迎你們來。」總理夫人很客套地地回應我。

突然,冷不防地,有人很用力地從後方拍拍我的右肩,我還以為總理夫人的隨扈要把我趕走。當我回頭一看,這位穿著長裙,小腹很凸,前額也有點前禿的歐吉桑,伸出他的右手對我說:

「你好,我是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總理,歡迎你們來。」

我嚇了一跳,原來總理也在這裡。這種與一國之君會面的過程,實在超出我的認知範圍啊。隨即,我也伸出我的右手。

「總理先生,您好,我們是從台灣來的。」我有點吞吞吐吐地回應。

這樣可以分得出來誰是誰嗎?

後記:

後來與借住的馬大哥與趙大哥聊起此事,他們都覺得我們很幸運,怎麼才來幾天就與總理見面了,他們來了幾年,還沒有機會與總理先生見面哩。後來我才知道,這位總理先生的名字叫做麥可.索馬力爵士(Sir Michael Thomas Somare),是1975年9月16日巴布亞新幾內亞脫離澳洲殖民獨立之後的第一任總理。原來這位索馬力先生不只是總理而已耶,還是巴布亞新幾內亞的國父呢。從2002年開始,索馬力爵士,第三度擔任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總理至今。

Sir Michael Thomas Somare

7.22.2009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首映與電視播映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播映海報


一分鐘預告片

桌布下載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

規格﹕DVCAM / DV
長度﹕82分20秒
工作人員﹕

導演 蔡政良 (Futuru)
攝影 蔡政良(Futuru) 林一凡
剪接 Editor:蔡政良(Futuru)
配樂 Suming(姜聖民)、都蘭山劇團老人合唱(台灣軍)、新幾內亞天主教聖歌、Jim Benedict Williams、Judd Dongs、Elijab Ako
高砂義勇軍電腦繪圖 氫酸鉀
阿美語翻譯 許碧霞
英文翻譯 Chris Anderson、蔡政良(Futuru)
日語翻譯 Micky Pan、馬耀‧有喜格
洋涇濱語翻譯 Thomas Strong 、蔡政良(Futuru)
日語訪談 薛羅軍
後製 原住民族電視台
戰場歷史影片處理 Chris Anderson

年代﹕2009年
故事內容簡介﹕

阿公,謝謝你當年在新幾內亞的戰場上,活著回來,才能讓我們可以帶著我們的爸爸,回到新幾內亞,看看當年你在戰場叢林中的足跡。現在,我在台北的戰場,是否能和你有一樣的智慧、勇氣與運氣,將來有一天能回到都蘭?但是,都蘭的土地也快變成另一種戰場了,阿公,我該怎麼辦?

本 片紀錄了 台東都蘭部落阿美族祖孫三代,不斷地出外與重返的故事,並從阿美族以及戰爭倖存者後代的視角,描述那一場參戰的歷史經驗,以及重返戰場後與當地人民的文化 相遇。本片從現年已經88歲的洛恩阿公當年在日本統治下,被徵召為第五回高砂義勇隊,派遣至新幾內亞參戰的故事出發。66年後,阿公的兒子和孫子,基於對 這個遙遠陌生國度的好奇,以及為了體會阿公當年在戰地的人生,出發前往巴布亞新幾內亞,重返阿公過去戰場的故事。

重返戰場的阿美族後代,縱然沒有了戰爭,還是看到了戰爭的殘酷,然而,比起阿公他們幸運的是,從歷史出發重返沒有戰爭的戰場,還多了一份新奇的異文化接觸經驗。

當 年阿公他 們被日本人帶到新幾內亞作戰,活著回來是幸運、智慧與勇氣。60年代以後,一大批的阿美族男人,為了經濟生活,也上船跑遍世界各地的遠洋漁場,離開家鄉。 現在的都蘭年輕人,絕大多數也離開了都蘭,在都市戰場中拼生存。如果說,阿公以前是被槍被國家帶到遙遠的陌生國度,之後的爸爸、叔叔們,還有現在的阿美族 兄弟姐妹們,則是被資本主義式的生活方式,被「錢」帶離開了都蘭。

現 在,都 蘭,同樣地類似面對以前的槍與金錢的脅迫,來自國家或財團的貪婪,又看上了都蘭的土地,而且,有些村民人也為了這種什麼都要錢的生活方式,迫不得已地把地 給賣了才能生存下去。如果現在在外工作的年輕人,將來老了想要回都蘭,可是,也許地都沒了,可能得住到民宿?飯店?還是渡假村?

都蘭,儼然成為另一個戰場了,我們能有像阿公當年的智慧一般,在這個殘酷的戰爭中,存活下來嗎?


7.04.2009

(二十二)新幾內亞的雞好大

由於達瓜離Wewak有100公里左右,回程已經接近傍晚了,而且開始飄起雨來,Clement又開始展現高超的駕駛技術以及展現連苦路捨的優異性能,一路向東狂飆而去,坐在癲跛的車上,比雲霄飛車還要刺激。

除了路程遙遠以及開始下雨的狀況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讓Clement開這麼快。那就是去看一隻據說Wewak區域唯一由人豢養的大雞。

出發前與阿公的訪談中聊到,當年阿公在新幾內亞戰場時,由於完全沒有食物補給,必須自己找吃的東西,處於飢餓狀態的戰場上,也曾經在不得已的狀況下,吃了被自己用槍打死的美軍(或者也可能是澳洲軍人)的人肉。畢竟,吃人肉這種事情實在超出大部分人類的飲食習慣,迫不得已狀態下,偶一為之也許已經是最大極限。這從阿公對於他在新幾內亞戰場時,對於吃人肉事件記得非常清楚,而其他事件的記憶卻反而隨著年紀越來越大,變得模糊,或者完全隨時光消失了。

1943年於新幾內亞戰場被美軍俘虜的日軍


對於從來沒有長期處於飢餓經驗的我,或者大部分人來說,到底要飢餓到什麼程度才會忍不住吃了人肉?關於這一點,真的很難想像。後來我從新幾內亞回台灣後,好友Chris在我離開台灣這段時間,幫我從美國的國家檔案管中,找到許多二次世界大戰當時在新幾內亞戰場的珍貴影片,甚至有一段影片竟然是當年在Wewak轟炸阿公他們的美軍畫面。其中最讓我震驚的是,資料影片中的日軍戰俘,各個都骨瘦如柴,很難想像,人可以瘦到這種地步,那種無奈、害怕或者對生命失去熱情的表情,至今一直烙印在我的腦海裡。

在日本的文獻紀錄中,有日本軍人提到當年在戰場上,有許多日本人的性命是靠高砂義勇隊的成員的山林知識與「忠誠」得以存活下來。阿公說,當年在那邊,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吃,只好四處找野菜吃。然而,只有吃菜也是無法存活的。阿公說那裡還有山豬還有一種很大的雞(鳥),阿公強調,那是一種很大的雞喔。我一直以為那可能是火雞之類的,我用手勢比畫阿公跟我形容的大小,向Gabriel問起新幾內亞是否有一種阿公說的很大的雞。

Gabriel看了之後,直覺地反應說了一句「Muluk」,現在已經很少了,在Wewak當地還有人養了一隻,回到Wewak之後,他會帶我們去看Muluk。因此,從達瓜回程的路上,Clement狂飆的原因之一,也是要讓我們還能夠在可見光線下看看這種可能是阿公口中那隻「好大的雞」。

在快要吐之前,終於回到Wewak,來到了機場附近。下車靠近一塊由鐵網為起來的區域,Gabriel指著一隻鳥說,那就是Muluk。

我的老天,阿公說的大雞,真的存在。

Gabriel和Muluk

那是一隻我從來沒見過的動物,比駝鳥小一點,比火雞大很多。頭上有著色彩艷麗的雞冠,艷麗到心中出現「這種動物能吃嗎?好像有毒」的錯覺。

Gabriel說,Muluk是當地語言的稱呼,英文稱之為Cassowary,這種動物在過去相當地多,但是對人的警戒心相當高,因此要捕捉相當不易,而且肉質鮮美,可能是所有肉類裡頭最棒的。我回頭再看了一眼這隻雞,我想我大概一方面不忍心吃它,實在是太美麗了;另一方面也不敢吃它,實在是太詭異了。

當我聽到Gabriel說這是Cassowary時,我突然回憶起,這種動物中文叫做食火雞。之前在「東南亞民族誌」這門課中讀過一本書《交易的記憶﹕東印尼小島上現代性的糾結》("The Memory of Trade: Modernity’s Entanglements on an Eastern Indonesian Island”)(2000年出版,Patricia Spyer著,Duke大學出版),書中關於儀式的部分即是與食火雞有關。雖然說是東印尼的一座小島(Aru島),其實這座島嶼位於新幾內亞島的西南方不遠的海面上。食火雞在這裡不只是重要的蛋白質來源,也是一種儀式性的生物,儀式中的展演,基本上以模仿食火雞為主,顯見這種生物在新幾內亞當地不探具有生物性上的意義,也具有文化上的意涵。

More about The Memory of Trade

如此大又美麗的雞,阿公說他在新幾內亞山區躲避美軍的時光裡,槍殺了兩隻。66年後的回憶中,阿公只記得「新幾內亞的雞好大呀!」


後記﹕

之後我旅行到安哥朗地區,要離開前,當地的朋友送我一根由Muluk的腿骨製作成既是農具也是凶器的工具,可以當播種時掘土的工具或者是殺人的武器,從鎖骨上方往下刺入心臟。

6.15.2009

(二十一)間奏曲﹕從新幾內亞來的一封信

原本預計要到七月底之後,才會有時間繼續將我在巴布亞新幾內的故事分享給各位朋友。然而,就在前兩天,我收到一封從新幾內亞寄來的信件,看完信之後,覺得有必要給自己一點休息的時間,將這封信的內容以及相關的影片剪接好,讓各位有能力的朋友,可以跟這封信的作者聯繫,交朋友、打氣、提供資源都相當歡迎。現在台灣的青年國際合作援外活動好像還滿風行的,也許有青年學子想到這裡協助教育方面的事宜,也很歡迎喔。

這封信是Sepik 河流域中的一個村落-Samban的小學主任教師James Bondo寄來的。這個村落相當偏僻,我從3月24日從Angoram搭乘汽艇沿著Sepik河,第二天才到達這個村子。在這個村子裡頭遭遇到的故事,我在後文會接著描述。基本上,這是個美麗中潛藏惡魔的村落,友善的人們與美麗的風景,但是有著令人聞風喪膽的惡魔-瘧蚊。

我在這個村子裡頭,注意到偏遠地區教育的問題,也認識當地的主任教師James Bondo,我記得他跟我感嘆地說,這裡的教育資源貧乏,基礎建設不夠(校舍、設備與師資都不足),老師不願意來這裡,因為這裡蚊子太多。其他國家的NGO團體,例如JICA(日本國際協力機構),也僅在城鎮中服務,沒有人願意到這種偏僻的地方來幫忙。附近六個村落的學童,應該有1000人要來這個學校受教育,但是目前卻只有112個學生,由三個老師負責,每個老師都要負擔雙倍以上的工作量。

我收到James的信之後,很訝異他會記得我,也千里迢迢地從新幾內亞那個偏僻的村落中寫信給我。基本上,他也想認識國外的朋友,透過通信能夠與他們交流,甚至,若有人能協助提供教育資源,他更是歡迎。我想,我有義務將這位相當有使命感的老師的訊息傳遞出來。

以下,我將全信分享給各位關心的朋友,歡迎與James通信,也更歡迎提供相關的教育資源,若您的能力範圍內可以提供的話。

--------------------
Dear Futuru,

It’s a pleasure in writing to you since you went back to Taiwan after visting Papua New Guinea, especially here at Samban village on 25 March.

I am the head teacher of the local school that you walked passed on your way to the village. I met you at the river side and accompanied you all the way to the boyhouse at Samban village. (註一)

I believe you almost finished your documentary with the photos you got during your visit here. Please, send me a copy. (註二)

I am looking for a pen friend in Taiwan who is willing to share stories and exchange presents.

Furthermore, I know that you are coming back to Angoram to witness the opening of Jim’s guest house. (註三)Can you find someone who is interested in exchanging 10 story boards for a computer lap top and a digital camera? (註四)

I will write again after receiving your replyment. I am looking forward to hearing from you soon.

Yours sincerely,

James Bondo

--------------------------
中文翻譯﹕

親愛的蛋蛋先生,

自從你結束巴布亞新幾內亞的行程,尤其是你在3月25日的時候造訪過三棒村,回到台灣之後,我很高興寫這封信給你。

我是這裡的小學主任教師,就是那個你到村子裡頭經過的那所小學。我跟你相遇在河畔,並且陪著你一路走到三棒村的男孩屋。(註一)

我相信你幾乎快完成你在這裡拍攝的包含照片的紀錄片了,請務必寄一份拷貝給我。(註二)

我希望能在台灣找一個能夠交換故事和禮物的筆友。還有,我知道你將會回到安哥朗見證吉姆的民宿開幕(註三),你可以找到有人是否有興趣以手提電腦和數位像機來交換10塊故事板嗎?(註四)

當收到你的回信之後,我會再度寫信給你。期待能夠聽到你的回音。

誠摯的

詹姆士. 龐多


註一﹕Boyhouse男孩屋,在新幾內亞的村落中,boyhouse是村中未成年男性到一定年齡之後,集中居住的處所,他們必離開家庭到這裡住宿,接受長者的教導,過了一定時間之後,不同區域有不同的成年禮儀式。在Sepik河流域,最著名的就是在皮膚上切割出鱷魚紋路的「毀飾」(請見鱷魚先生一文),或者也可以看看下面這個通過儀式的紀錄。但是現在多數的boyhouse大多成為村落的公共集會所,過去女性無法進入的會所,現在也幾乎可以進入。不過有的村子會建立兩個boyhouse,一個觀光或集會用,另一個則維持傳統功能。



註二﹕我有答應造訪過的Sepik河流域的村落居民,會將在Sepik河的攝影紀錄剪接好後,寄回去給他們。目前仍然在進行中,跟《從新幾內亞到台北》這部片子不同,目前已經剪接40分鐘的片子,請參考我的youtube

註三﹕Jim是我在安哥朗借住之處的主人,是個義大利和當地居民混血生下的孩子。在當地是類似大人物的角色,他目前正在蓋一間民宿當中,我必須再度造訪安哥朗一趟,詳細情形,在後文再跟朋友說明。事實上,如果順利的話,我現在也和幾個阿美族木雕創作的朋友計畫明年過去一趟,若順利成行,希望能在當地取材創作,並立碑紀念當年在此戰死的台灣高砂義勇隊成員。

註四﹕故事板在Sepik河流域相當有名的木雕品,當地人利用木雕,將流傳的故事刻在木板上,這個有點像是他們的「文字」系統,記述了許多的歷史記憶。這個題材應該有人類學家研究過,但是我現在沒時間尋找整理文獻,若沒人研究過,也許將來我會有興趣。


若有人希望與James 通信,歡迎您寫信給他,若您有能力提供手提電腦或數位像機,也更歡迎喔。

James Bondo
Samban Primary School
Cl. PO BOX 1183
Papua New Guinea


這封信是5月18日寄出,我在6月10日收到。所以訊息之間的傳遞需要大概旅行三週的時間。

下面是關於Samban村的10分鐘短片,若有人能夠指認出兩位老人唱的日本歌的歌名和歌詞大意,希望您能教教小弟。謝謝。


5.22.2009

暫停一下的講話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製作雜記寫到現在,可能得必須暫停一下了。

由於現在我同時陷入在影片剪接以及論文寫作上的雙重時間壓力,必須先把雜記的部分暫停一陣子,直到7月份影片剪接完成以及學術會議論文寫完之後,才有餘力繼續為各位朋友說故事。

基本上,後半段牽涉到更多值得紀錄的故事,包含唯一一次在巴布亞新幾內亞比較不舒服的經驗、一凡與乾爹先行離開新幾內亞之後,搭乘PMV公車前往賽匹克河流域小村落,與當地人相處的經驗、從過去從文獻中得來的新幾內亞人類學知識與自己在當地經驗的比較、以及回到台灣後的後續拍攝以及日軍兵籍名牌的發展等等故事。

敬請各位朋友耐心等待了。

若各位朋友有任何的問題與想法,也歡迎來信給我。

futuru.tsai@gmail.com

5.20.2009

(二十)戰機幽魂、蝸牛與我的血

離開這個清靜優美的桃花源村落後,Clement開車帶我們到附近他親戚的聚落中,請先前下車,住在這個村落的一位小姐幫忙準備午餐。

由於前一天不夠吃的經驗,我們今天出門前把所有從台灣帶來的泡麵和乾糧都帶上車了。為了一凡,我們也於出發前在Wewak的華人超市買了一條白吐司,讓他可以吃中餐。不過,那一條白吐司最後卻在離開布特的時候,送給那一群對著我們喊萬歲,然後又熱心帶著我們在機場遺址四處亂竄的小朋友們吃了。一凡沒有半句怨言,他很有孩子緣,那群孩子總是繞著一凡走,把吐司送給他們吃,一凡倒是也很開心。

沒想到,到了這個聚落之後,才發現,我們帶的泡麵還是不夠,村子裡頭的這個家庭是個大家族,老老少少加上我們車上的人員。也有十數個,況且,村民們聽到是從台灣來的泡麵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高度期待的表情等著泡麵煮好。甚至,看來年紀最長的媽媽也透過Clement問我們是否有剩下的台灣泡麵能夠送給他們。如果有剩餘的泡麵,我們當然會送給這位媽媽當作禮物,只是,她問得太晚了一些,所有的泡麵都已經被那位小姐給下鍋了。

食物不夠的情形再度上演,正當我們在煩惱又要吃不飽之時,那位小姐把泡麵端了出來,也端出了一鍋和著魚湯的西米。還好,至少食物不夠的窘境排除了。因此,村民們吃著我們帶來的泡麵,我和乾爹則吃著當地人準備的西米魚湯,一凡則蹲在一旁吃他自己帶來的餅乾。


乾爹看來似乎很享受地直接用手抓取魚湯西米來吃,表情也是津津有味的樣子,我也吃了幾個。說實在的,第一次吃下那個配著魚的西米時,我有點作噁的感覺,實在是那個魚腥味太酸太重了,好似之前吃過那種作壞掉的「西勞」(生醃肉),但是為了不失禮,我只得忍耐著別讓別人看到我的「心事」,裝著笑臉表示很享受他們為我們準備的當地食物。我忍耐著又吃了幾個,讓自己的肚子有了飽食感之後,大口地喝下礦泉水,盡快洗淨口中的那個特殊味道,否則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假仙地演多久這場「西米魚湯好好吃」的戲碼。

吃完飯後,想要抽根煙時,發現我們三人的香煙存量都已經見底,還好Richard熱心地捲了好幾隻的當地菸草給我們。當地菸草的味道其實很濃郁,也很香,只是,他們是用報紙來捲煙,吸多了,大概也把報紙上的重金屬給吸了進去。

飯後,穿洞洞裝的地方警察表示附近有個村落還維持有當年日軍遺留下來,非常完整的幾門高射砲。我們在穿過村子邊邊的叢林後,幾個村子裡的當地年輕人帶著刀跳下一處低漥處,一陣又是砍又是切的揮刀後,坑洞裡浮現一座迄今看到最完整的高射炮。所有的機件都保持地相當完整,甚至炮身上還留有清楚的日文字樣。乾爹俏皮地說,這尊炮上個油保養一下,也許還能發射呢。


洞洞裝地方警察又說話了,指出附近還有一處當年日軍的機場跑道遺址,附近還有一架墜落於叢林,保存完整的日軍戰機。我們接著來到了Dagua,那個警察先生攀附在駕駛座的外側,站地高高的,協助指示Clement開車在一片與人同高的草原中行駛,避免車子掉到這個機場遺址當年被美軍轟炸的砲彈坑洞中。

洞洞裝警察先生

Clement的頭又大連苦路捨在這一片草原中,發揮的淋漓盡致。在草叢中左閃右躲地往盡頭開去。這個機場跑道遺址相當大,共有三條機場跑道,現在是一片綠油油的廣大草原。到了盡頭之後,洞洞裝警察說必須走一段叢林才能到達戰機的位置。一凡因為腳受傷,懶惰走路了,Peter留下來在車上陪一凡,我和乾爹、洞洞裝警察、Clement、Gabriel、Richard等人,由洞洞裝警察帶路,我殿後,鑽進前方的一片叢林之中。

沒想到,一進入叢林,就必須先涉過一段沼澤地區, Gabriel和警察先生沒穿鞋,其他人除了我之外,都穿拖鞋,我則穿著球鞋。我只好將鞋子襪子脫了,擺在岸上,也跟著涉水過去。「Gabriel和警察先生都沒穿鞋,可以行走在這一片叢林中,我沒穿鞋應該也可以走吧」,我秉持著人類學作田野「跟當地人一樣」的信念,心理頭這樣想著。

沒想到,走入水中後,我馬上就被水中不知名的突起物給刺了一下,痛到不小心口出穢言,但是還是忍痛繼續走。走上岸後,經過一片野生的地瓜園,看著自己白白淨淨的腳踩在這片土地上,其實還是有點自傲的。「我也做得到﹗」才剛剛地佩服自己一下時,口中又不小心地「X」了一聲,我又被刺到腳了。走在前面的Richard,大概有聽到我的詛咒聲,我百分之一百地確定Richard絕對聽不懂台灣的國罵,但是他似乎知道我這個笨蛋沒穿鞋子進叢林的苦。他很灑脫地將拖鞋脫下,借給我穿,當下,我還故作扭捏地說﹕「不用借我啦,我還好﹗」。不過,最後,我還是穿上Richard的拖鞋繼續前進。走在前方的乾爹還一直取笑我自作聰明,以為可以跟他們一樣不用穿鞋子還是可以在叢林裡頭行走。

在叢林裡頭,遇到一行幾個婦女以及孩子與我們擦身而過。她們背著魚簍與漁網,看來剛從叢林裡頭的小湖捕魚回來,幾個孩子看到我們,又回頭跟著我們走。


披荊斬棘地走一段不算近的路之後,終於看到了一架躺在叢林深處的日軍戰機。我在進入叢林之前,有檢查過攝影機中帶子的存量,還有五分鐘的攝影空間,心想﹕「又是一架戰機罷了,應該不用再多帶錄影帶,況且,警察先生說很近,即便需要帶子,再回來拿即可。」因此,就這樣進入叢林。只是沒想到走了這麼遠,而且這架戰機居然如此完整。很快地,五分鐘存量就被我拍完了,要回去車上拿帶子,又要走一段不算近的路程,只好用數位相機繼續拍。警察先生看到我換數位相機拍攝,主動問我是不是攝影機壞了,我只好據實以答。警察先生很好心地告訴我他可以回去幫我拿帶子,馬上一溜煙地就消失在我的眼前。

Richard站在被清開的有日本太陽國徽的戰機機翼上

Richard開始清理戰機上的藤蔓與植物。示意我爬上戰機看看機翼上的日本太陽國徽。只是我才爬上去沒多久,一個不注意,因為腳下的戰機實在濕滑,我便從駕駛艙位置,跌倒在戰機上,為了要保護身上的攝影機與照相機,我本能地伸出左手去抓任何可能抓得到的東西,避免自己繼續滑落到戰機下。我成功地抓住一處生鏽的機件,一瞬間感覺左手食指一陣劇痛,爬起來站定之後,我看著左手食指第一關節處有道看起來頗深的割傷,開始冒出鮮血。一隻手指的力量要抵擋我80公斤的體重,真是辛苦我的左手食指了。

在旁的一堆人,除了我乾爹之外,通通爬上來看我的傷勢。趕忙叫我下飛機,Clement不知道從哪裡拿來了小藤蔓,綁住我受傷食指的第二關節處,然後覆蓋上一片荖葉,先暫時止血。這時,警察先生也帶著我的錄影帶回來了,有位年約10歲的小朋友,也從另一處跑出來,手中拿著一個蝸牛交給警察先生。我還在懷疑這個孩子怎麼挑這個時間炫燿他檢到的蝸牛時,警察先生一把拿走這個蝸牛,將蝸牛從殼中毫不遲疑地拉了出來,然後就抓住我受傷的手,把葉子拿開,直接把蝸牛肉上如鼻涕般的黏液塗抹在我的傷口上。



手指雖然還在流血,但是我的心也在滴血。「天啊﹗不會有感染的問題吧﹖」心理頭雖然這麼想,但是還是讓他們用當地的療法幫我處理我的傷口。原來這個孩子看到我受傷後,馬上去找了個蝸牛來,而這也是當地民俗療法中治療外傷止血用的方法。我故作鎮定地看他們七手八腳地幫我處理傷口,後來一個轉念,既然當地有當地的方式來處理,那就這樣吧,反正我帶來的急救包放在寄住之處,現場也似乎只能這麼處理了。「希望不要有破傷風就好!」

難道這架戰機當年墜毀時的駕駛幽魂仍然徘徊在附近,當我在這裡時常被誤認為是日本人時,日軍的幽魂是否也把我誤認了,讓我跌倒,是否是要告訴我什麼訊息﹖還是,也許我想太多了。

後來,我繼續拍攝這架戰機,警察先生說是三菱零式戰機,但是我有點懷疑就是了。就戰機而言,這架飛機有點太大了一點,仔細看了機艙之後,我猜測應該是一架轟炸機之類的。但是,還是沒有辦法判斷這是那一種飛機的機型,畢竟,我完全缺乏這方面的知識。

就要回程時,Clement突然吼叫一聲,示意大家後退。原來,後側尾翼的下方有個看起來像是台灣的細腰蜂的蜂巢,還有好幾隻的巡邏蜂在巢外嗡嗡嗡地飛舞著。Gabriel示意我們躲過這個蜂巢,從另一邊用刀子開路繞行避開。

最後,當我們結束這個戰機的巡禮之後,回到車子旁,看見一凡正在連苦路捨的後車廂上,呼呼大睡著。

此時,已經接近傍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