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6.2009

(二十三)你好,我是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總理

威瓦克山丘天主堂

晚上回到借住之處後,晚餐後,按照慣例,我會到對門的鄰居家走動,一方面與當地人多聊天,另一方面也盡量多學習些洋涇濱語。

由於隔天就是週日了,露西大姐早知道乾爹是天主教徒,便極力邀請我們隔日與她一起到威瓦克山丘社區,離我們借住之處不遠的天主教會做彌撒。身為唸人類學的學生,有這個機會參與當地人的宗教活動,當然樂得參加。當我詢問乾爹和一凡是否接受邀約一起上當地教會的彌撒之時,乾爹認為可以把當地教會彌撒的過程錄影下來,屆時回到都蘭跟都蘭的教友分享新幾內亞的彌撒情形,也很快地答應前往。但是一凡卻認為聽不懂洋涇濱語,上教會是浪費時間而不太願意上教會。不過,一個是他老爸,一個是他大哥都要去了,一凡不去也得去,只好第二天一早跟著露西大姐、文生以及一些當地人鄰居的腳步,一起前往威瓦克山丘天主堂上教會。

進入教堂之後,已經有許多人在坐定等著進行彌撒儀式了,大約可以區分的出來,女性坐在進入教堂後的左邊,而男性則大多是坐在右邊。上教會的人相當多,我因為帶著攝影機與腳架,為了怕失禮,所以請教露西大姐該詢問哪一位教會工作人員是否准許錄影。露西大姐隨即引薦了教會的會長先生,我向其表明我們三人乃來自臺灣,到訪威瓦克是為了要追尋阿公過去在此參戰的足跡,並製作成記錄片的緣由,教長先生很客氣地歡迎我們,也歡迎我拍攝彌撒的過程。此時露西大姐湊近我的耳朵,告訴我正從我前方走過坐下的婦人,是當今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總理夫人。這位穿著綠色洋裝的總理夫人,看起來沒有什麼架子,也沒有被引導到最前方,而是似乎一個仁安安靜靜地看見空位就坐下了。「總理夫人的老家在威瓦克附近的馬布里克(Maprik),她從摩爾斯比港回來度假,今天就來我們這裡做彌撒」露西大姐說。

此時,身著白袍的神父和數位輔祭男童已經在我的身後點燃蠟燭,準備進場了。我很快地將機器給架好,一凡和乾爹也坐在教長先生的前方坐定。彌撒順利地進行,大致上與我在都蘭看到的彌撒程序相同,彌撒過程中唱的聖歌,也如同台灣原住民的天主教聖歌一樣,幾乎都是以當地的歌曲填上天主教意義的歌詞而成。從這幾首聖歌中,可以發現合音是相當重要的元素,也發覺人人似乎可以自動地知道該要如何合音,就如同布農族人一樣。不過,除了要聽懂洋涇濱語真的有點困難之外,唱聖歌時使用的樂器也不相同,在這裡,使用的是吉他就是了。還有,當最後要奉獻之時,不像在台灣將奉獻袋一個傳一個的作法,在這裡是將奉獻箱放置在最前方講台的地上,所有人上前排隊,一個接著一個地將奉獻金放入。一凡和乾爹也都上前奉獻。

領聖體時,一凡因為太久沒有上教會,所以並沒有上前領聖體,乾爹倒是看起來很虔誠地一跛一跛地上前領了聖體,然後又一跛一跛地回到座位上。整個彌撒下來,對我而言,除了非常陶醉在他們的歌聲中之外,最讓我感動的一幕便是「互祝平安」的時刻了。即便語言不通,一凡與乾爹還是很熱情地帶著微笑與週遭的陌生人互相握手,雖然只是個簡單的友善握手動作,我眼前卻由不得浮現不過是65年前而已,阿公的手卻不是友善地握著當地人的手,而是握著殺人的槍砲啊。當年握著步槍的手的血脈,在65年後,不再和著敵人的血和肉,而是充滿著善意與微笑。同一個空間中,在不同的時間裡,一樣的血脈,卻分別處在兩個極端上。這個世界,有時真的讓人難以理解啊。

彌撒結束後,教長開始宣布教會的一些事務。我的洋涇濱語無法到完全聽懂的程度,但是從一些夾雜的英文中,我還是大概可以聽出教長宣佈的內容。首先,我聽到「總理」的英文Prime Ministers,我想應該就是介紹在坐的總理夫人吧。接著我聽到了「war/戰爭」、「grand father/祖父」,我還沒聽他說完,我就知道教長是在介紹我們,而且我們三位在教堂中,真的是最白的三個人,想要不注意到我們都很難。我才意會到教長在介紹我們時,我又聽到了「Korea/韓國」…然後就一陣掌聲,許多人朝著我這裡看了過來。我以靦腆的笑容回望著那些還在鼓掌,望著我的人群,心理面卻想著:「韓國?我明明跟教長先生說我們是從台灣來的啊,怎麼變成韓國人了?看我們的長相,如果說錯是從馬來西亞或印尼來的,或許還說得過去,韓國?差太遠了吧。」

走出教堂後,一堆人在外頭聊天,我很好奇總理夫人是個怎麼樣的人,看她好像也沒有什麼保鏢隨扈之類的,很大膽地就走上前去向這位穿著綠色洋裝的女性「搭訕」。

「總理夫人您好,我們是從台灣來的,我們的祖父在65年前被日本人帶來這裡做戰。」

「喔,我以為你們是從韓國來的,歡迎你們來。」總理夫人很客套地地回應我。

突然,冷不防地,有人很用力地從後方拍拍我的右肩,我還以為總理夫人的隨扈要把我趕走。當我回頭一看,這位穿著長裙,小腹很凸,前額也有點前禿的歐吉桑,伸出他的右手對我說:

「你好,我是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總理,歡迎你們來。」

我嚇了一跳,原來總理也在這裡。這種與一國之君會面的過程,實在超出我的認知範圍啊。隨即,我也伸出我的右手。

「總理先生,您好,我們是從台灣來的。」我有點吞吞吐吐地回應。

這樣可以分得出來誰是誰嗎?

後記:

後來與借住的馬大哥與趙大哥聊起此事,他們都覺得我們很幸運,怎麼才來幾天就與總理見面了,他們來了幾年,還沒有機會與總理先生見面哩。後來我才知道,這位總理先生的名字叫做麥可.索馬力爵士(Sir Michael Thomas Somare),是1975年9月16日巴布亞新幾內亞脫離澳洲殖民獨立之後的第一任總理。原來這位索馬力先生不只是總理而已耶,還是巴布亞新幾內亞的國父呢。從2002年開始,索馬力爵士,第三度擔任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總理至今。

Sir Michael Thomas Somare

7.22.2009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首映與電視播映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播映海報


一分鐘預告片

桌布下載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

規格﹕DVCAM / DV
長度﹕82分20秒
工作人員﹕

導演 蔡政良 (Futuru)
攝影 蔡政良(Futuru) 林一凡
剪接 Editor:蔡政良(Futuru)
配樂 Suming(姜聖民)、都蘭山劇團老人合唱(台灣軍)、新幾內亞天主教聖歌、Jim Benedict Williams、Judd Dongs、Elijab Ako
高砂義勇軍電腦繪圖 氫酸鉀
阿美語翻譯 許碧霞
英文翻譯 Chris Anderson、蔡政良(Futuru)
日語翻譯 Micky Pan、馬耀‧有喜格
洋涇濱語翻譯 Thomas Strong 、蔡政良(Futuru)
日語訪談 薛羅軍
後製 原住民族電視台
戰場歷史影片處理 Chris Anderson

年代﹕2009年
故事內容簡介﹕

阿公,謝謝你當年在新幾內亞的戰場上,活著回來,才能讓我們可以帶著我們的爸爸,回到新幾內亞,看看當年你在戰場叢林中的足跡。現在,我在台北的戰場,是否能和你有一樣的智慧、勇氣與運氣,將來有一天能回到都蘭?但是,都蘭的土地也快變成另一種戰場了,阿公,我該怎麼辦?

本 片紀錄了 台東都蘭部落阿美族祖孫三代,不斷地出外與重返的故事,並從阿美族以及戰爭倖存者後代的視角,描述那一場參戰的歷史經驗,以及重返戰場後與當地人民的文化 相遇。本片從現年已經88歲的洛恩阿公當年在日本統治下,被徵召為第五回高砂義勇隊,派遣至新幾內亞參戰的故事出發。66年後,阿公的兒子和孫子,基於對 這個遙遠陌生國度的好奇,以及為了體會阿公當年在戰地的人生,出發前往巴布亞新幾內亞,重返阿公過去戰場的故事。

重返戰場的阿美族後代,縱然沒有了戰爭,還是看到了戰爭的殘酷,然而,比起阿公他們幸運的是,從歷史出發重返沒有戰爭的戰場,還多了一份新奇的異文化接觸經驗。

當 年阿公他 們被日本人帶到新幾內亞作戰,活著回來是幸運、智慧與勇氣。60年代以後,一大批的阿美族男人,為了經濟生活,也上船跑遍世界各地的遠洋漁場,離開家鄉。 現在的都蘭年輕人,絕大多數也離開了都蘭,在都市戰場中拼生存。如果說,阿公以前是被槍被國家帶到遙遠的陌生國度,之後的爸爸、叔叔們,還有現在的阿美族 兄弟姐妹們,則是被資本主義式的生活方式,被「錢」帶離開了都蘭。

現 在,都 蘭,同樣地類似面對以前的槍與金錢的脅迫,來自國家或財團的貪婪,又看上了都蘭的土地,而且,有些村民人也為了這種什麼都要錢的生活方式,迫不得已地把地 給賣了才能生存下去。如果現在在外工作的年輕人,將來老了想要回都蘭,可是,也許地都沒了,可能得住到民宿?飯店?還是渡假村?

都蘭,儼然成為另一個戰場了,我們能有像阿公當年的智慧一般,在這個殘酷的戰爭中,存活下來嗎?


7.04.2009

(二十二)新幾內亞的雞好大

由於達瓜離Wewak有100公里左右,回程已經接近傍晚了,而且開始飄起雨來,Clement又開始展現高超的駕駛技術以及展現連苦路捨的優異性能,一路向東狂飆而去,坐在癲跛的車上,比雲霄飛車還要刺激。

除了路程遙遠以及開始下雨的狀況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讓Clement開這麼快。那就是去看一隻據說Wewak區域唯一由人豢養的大雞。

出發前與阿公的訪談中聊到,當年阿公在新幾內亞戰場時,由於完全沒有食物補給,必須自己找吃的東西,處於飢餓狀態的戰場上,也曾經在不得已的狀況下,吃了被自己用槍打死的美軍(或者也可能是澳洲軍人)的人肉。畢竟,吃人肉這種事情實在超出大部分人類的飲食習慣,迫不得已狀態下,偶一為之也許已經是最大極限。這從阿公對於他在新幾內亞戰場時,對於吃人肉事件記得非常清楚,而其他事件的記憶卻反而隨著年紀越來越大,變得模糊,或者完全隨時光消失了。

1943年於新幾內亞戰場被美軍俘虜的日軍


對於從來沒有長期處於飢餓經驗的我,或者大部分人來說,到底要飢餓到什麼程度才會忍不住吃了人肉?關於這一點,真的很難想像。後來我從新幾內亞回台灣後,好友Chris在我離開台灣這段時間,幫我從美國的國家檔案管中,找到許多二次世界大戰當時在新幾內亞戰場的珍貴影片,甚至有一段影片竟然是當年在Wewak轟炸阿公他們的美軍畫面。其中最讓我震驚的是,資料影片中的日軍戰俘,各個都骨瘦如柴,很難想像,人可以瘦到這種地步,那種無奈、害怕或者對生命失去熱情的表情,至今一直烙印在我的腦海裡。

在日本的文獻紀錄中,有日本軍人提到當年在戰場上,有許多日本人的性命是靠高砂義勇隊的成員的山林知識與「忠誠」得以存活下來。阿公說,當年在那邊,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吃,只好四處找野菜吃。然而,只有吃菜也是無法存活的。阿公說那裡還有山豬還有一種很大的雞(鳥),阿公強調,那是一種很大的雞喔。我一直以為那可能是火雞之類的,我用手勢比畫阿公跟我形容的大小,向Gabriel問起新幾內亞是否有一種阿公說的很大的雞。

Gabriel看了之後,直覺地反應說了一句「Muluk」,現在已經很少了,在Wewak當地還有人養了一隻,回到Wewak之後,他會帶我們去看Muluk。因此,從達瓜回程的路上,Clement狂飆的原因之一,也是要讓我們還能夠在可見光線下看看這種可能是阿公口中那隻「好大的雞」。

在快要吐之前,終於回到Wewak,來到了機場附近。下車靠近一塊由鐵網為起來的區域,Gabriel指著一隻鳥說,那就是Muluk。

我的老天,阿公說的大雞,真的存在。

Gabriel和Muluk

那是一隻我從來沒見過的動物,比駝鳥小一點,比火雞大很多。頭上有著色彩艷麗的雞冠,艷麗到心中出現「這種動物能吃嗎?好像有毒」的錯覺。

Gabriel說,Muluk是當地語言的稱呼,英文稱之為Cassowary,這種動物在過去相當地多,但是對人的警戒心相當高,因此要捕捉相當不易,而且肉質鮮美,可能是所有肉類裡頭最棒的。我回頭再看了一眼這隻雞,我想我大概一方面不忍心吃它,實在是太美麗了;另一方面也不敢吃它,實在是太詭異了。

當我聽到Gabriel說這是Cassowary時,我突然回憶起,這種動物中文叫做食火雞。之前在「東南亞民族誌」這門課中讀過一本書《交易的記憶﹕東印尼小島上現代性的糾結》("The Memory of Trade: Modernity’s Entanglements on an Eastern Indonesian Island”)(2000年出版,Patricia Spyer著,Duke大學出版),書中關於儀式的部分即是與食火雞有關。雖然說是東印尼的一座小島(Aru島),其實這座島嶼位於新幾內亞島的西南方不遠的海面上。食火雞在這裡不只是重要的蛋白質來源,也是一種儀式性的生物,儀式中的展演,基本上以模仿食火雞為主,顯見這種生物在新幾內亞當地不探具有生物性上的意義,也具有文化上的意涵。

More about The Memory of Trade

如此大又美麗的雞,阿公說他在新幾內亞山區躲避美軍的時光裡,槍殺了兩隻。66年後的回憶中,阿公只記得「新幾內亞的雞好大呀!」


後記﹕

之後我旅行到安哥朗地區,要離開前,當地的朋友送我一根由Muluk的腿骨製作成既是農具也是凶器的工具,可以當播種時掘土的工具或者是殺人的武器,從鎖骨上方往下刺入心臟。

6.15.2009

(二十一)間奏曲﹕從新幾內亞來的一封信

原本預計要到七月底之後,才會有時間繼續將我在巴布亞新幾內的故事分享給各位朋友。然而,就在前兩天,我收到一封從新幾內亞寄來的信件,看完信之後,覺得有必要給自己一點休息的時間,將這封信的內容以及相關的影片剪接好,讓各位有能力的朋友,可以跟這封信的作者聯繫,交朋友、打氣、提供資源都相當歡迎。現在台灣的青年國際合作援外活動好像還滿風行的,也許有青年學子想到這裡協助教育方面的事宜,也很歡迎喔。

這封信是Sepik 河流域中的一個村落-Samban的小學主任教師James Bondo寄來的。這個村落相當偏僻,我從3月24日從Angoram搭乘汽艇沿著Sepik河,第二天才到達這個村子。在這個村子裡頭遭遇到的故事,我在後文會接著描述。基本上,這是個美麗中潛藏惡魔的村落,友善的人們與美麗的風景,但是有著令人聞風喪膽的惡魔-瘧蚊。

我在這個村子裡頭,注意到偏遠地區教育的問題,也認識當地的主任教師James Bondo,我記得他跟我感嘆地說,這裡的教育資源貧乏,基礎建設不夠(校舍、設備與師資都不足),老師不願意來這裡,因為這裡蚊子太多。其他國家的NGO團體,例如JICA(日本國際協力機構),也僅在城鎮中服務,沒有人願意到這種偏僻的地方來幫忙。附近六個村落的學童,應該有1000人要來這個學校受教育,但是目前卻只有112個學生,由三個老師負責,每個老師都要負擔雙倍以上的工作量。

我收到James的信之後,很訝異他會記得我,也千里迢迢地從新幾內亞那個偏僻的村落中寫信給我。基本上,他也想認識國外的朋友,透過通信能夠與他們交流,甚至,若有人能協助提供教育資源,他更是歡迎。我想,我有義務將這位相當有使命感的老師的訊息傳遞出來。

以下,我將全信分享給各位關心的朋友,歡迎與James通信,也更歡迎提供相關的教育資源,若您的能力範圍內可以提供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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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Futuru,

It’s a pleasure in writing to you since you went back to Taiwan after visting Papua New Guinea, especially here at Samban village on 25 March.

I am the head teacher of the local school that you walked passed on your way to the village. I met you at the river side and accompanied you all the way to the boyhouse at Samban village. (註一)

I believe you almost finished your documentary with the photos you got during your visit here. Please, send me a copy. (註二)

I am looking for a pen friend in Taiwan who is willing to share stories and exchange presents.

Furthermore, I know that you are coming back to Angoram to witness the opening of Jim’s guest house. (註三)Can you find someone who is interested in exchanging 10 story boards for a computer lap top and a digital camera? (註四)

I will write again after receiving your replyment. I am looking forward to hearing from you soon.

Yours sincerely,

James Bon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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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翻譯﹕

親愛的蛋蛋先生,

自從你結束巴布亞新幾內亞的行程,尤其是你在3月25日的時候造訪過三棒村,回到台灣之後,我很高興寫這封信給你。

我是這裡的小學主任教師,就是那個你到村子裡頭經過的那所小學。我跟你相遇在河畔,並且陪著你一路走到三棒村的男孩屋。(註一)

我相信你幾乎快完成你在這裡拍攝的包含照片的紀錄片了,請務必寄一份拷貝給我。(註二)

我希望能在台灣找一個能夠交換故事和禮物的筆友。還有,我知道你將會回到安哥朗見證吉姆的民宿開幕(註三),你可以找到有人是否有興趣以手提電腦和數位像機來交換10塊故事板嗎?(註四)

當收到你的回信之後,我會再度寫信給你。期待能夠聽到你的回音。

誠摯的

詹姆士. 龐多


註一﹕Boyhouse男孩屋,在新幾內亞的村落中,boyhouse是村中未成年男性到一定年齡之後,集中居住的處所,他們必離開家庭到這裡住宿,接受長者的教導,過了一定時間之後,不同區域有不同的成年禮儀式。在Sepik河流域,最著名的就是在皮膚上切割出鱷魚紋路的「毀飾」(請見鱷魚先生一文),或者也可以看看下面這個通過儀式的紀錄。但是現在多數的boyhouse大多成為村落的公共集會所,過去女性無法進入的會所,現在也幾乎可以進入。不過有的村子會建立兩個boyhouse,一個觀光或集會用,另一個則維持傳統功能。



註二﹕我有答應造訪過的Sepik河流域的村落居民,會將在Sepik河的攝影紀錄剪接好後,寄回去給他們。目前仍然在進行中,跟《從新幾內亞到台北》這部片子不同,目前已經剪接40分鐘的片子,請參考我的youtube

註三﹕Jim是我在安哥朗借住之處的主人,是個義大利和當地居民混血生下的孩子。在當地是類似大人物的角色,他目前正在蓋一間民宿當中,我必須再度造訪安哥朗一趟,詳細情形,在後文再跟朋友說明。事實上,如果順利的話,我現在也和幾個阿美族木雕創作的朋友計畫明年過去一趟,若順利成行,希望能在當地取材創作,並立碑紀念當年在此戰死的台灣高砂義勇隊成員。

註四﹕故事板在Sepik河流域相當有名的木雕品,當地人利用木雕,將流傳的故事刻在木板上,這個有點像是他們的「文字」系統,記述了許多的歷史記憶。這個題材應該有人類學家研究過,但是我現在沒時間尋找整理文獻,若沒人研究過,也許將來我會有興趣。


若有人希望與James 通信,歡迎您寫信給他,若您有能力提供手提電腦或數位像機,也更歡迎喔。

James Bondo
Samban Primary School
Cl. PO BOX 1183
Papua New Guinea


這封信是5月18日寄出,我在6月10日收到。所以訊息之間的傳遞需要大概旅行三週的時間。

下面是關於Samban村的10分鐘短片,若有人能夠指認出兩位老人唱的日本歌的歌名和歌詞大意,希望您能教教小弟。謝謝。


5.22.2009

暫停一下的講話

《從新幾內亞到台北》製作雜記寫到現在,可能得必須暫停一下了。

由於現在我同時陷入在影片剪接以及論文寫作上的雙重時間壓力,必須先把雜記的部分暫停一陣子,直到7月份影片剪接完成以及學術會議論文寫完之後,才有餘力繼續為各位朋友說故事。

基本上,後半段牽涉到更多值得紀錄的故事,包含唯一一次在巴布亞新幾內亞比較不舒服的經驗、一凡與乾爹先行離開新幾內亞之後,搭乘PMV公車前往賽匹克河流域小村落,與當地人相處的經驗、從過去從文獻中得來的新幾內亞人類學知識與自己在當地經驗的比較、以及回到台灣後的後續拍攝以及日軍兵籍名牌的發展等等故事。

敬請各位朋友耐心等待了。

若各位朋友有任何的問題與想法,也歡迎來信給我。

futuru.tsai@gmail.com

5.20.2009

(二十)戰機幽魂、蝸牛與我的血

離開這個清靜優美的桃花源村落後,Clement開車帶我們到附近他親戚的聚落中,請先前下車,住在這個村落的一位小姐幫忙準備午餐。

由於前一天不夠吃的經驗,我們今天出門前把所有從台灣帶來的泡麵和乾糧都帶上車了。為了一凡,我們也於出發前在Wewak的華人超市買了一條白吐司,讓他可以吃中餐。不過,那一條白吐司最後卻在離開布特的時候,送給那一群對著我們喊萬歲,然後又熱心帶著我們在機場遺址四處亂竄的小朋友們吃了。一凡沒有半句怨言,他很有孩子緣,那群孩子總是繞著一凡走,把吐司送給他們吃,一凡倒是也很開心。

沒想到,到了這個聚落之後,才發現,我們帶的泡麵還是不夠,村子裡頭的這個家庭是個大家族,老老少少加上我們車上的人員。也有十數個,況且,村民們聽到是從台灣來的泡麵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高度期待的表情等著泡麵煮好。甚至,看來年紀最長的媽媽也透過Clement問我們是否有剩下的台灣泡麵能夠送給他們。如果有剩餘的泡麵,我們當然會送給這位媽媽當作禮物,只是,她問得太晚了一些,所有的泡麵都已經被那位小姐給下鍋了。

食物不夠的情形再度上演,正當我們在煩惱又要吃不飽之時,那位小姐把泡麵端了出來,也端出了一鍋和著魚湯的西米。還好,至少食物不夠的窘境排除了。因此,村民們吃著我們帶來的泡麵,我和乾爹則吃著當地人準備的西米魚湯,一凡則蹲在一旁吃他自己帶來的餅乾。


乾爹看來似乎很享受地直接用手抓取魚湯西米來吃,表情也是津津有味的樣子,我也吃了幾個。說實在的,第一次吃下那個配著魚的西米時,我有點作噁的感覺,實在是那個魚腥味太酸太重了,好似之前吃過那種作壞掉的「西勞」(生醃肉),但是為了不失禮,我只得忍耐著別讓別人看到我的「心事」,裝著笑臉表示很享受他們為我們準備的當地食物。我忍耐著又吃了幾個,讓自己的肚子有了飽食感之後,大口地喝下礦泉水,盡快洗淨口中的那個特殊味道,否則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假仙地演多久這場「西米魚湯好好吃」的戲碼。

吃完飯後,想要抽根煙時,發現我們三人的香煙存量都已經見底,還好Richard熱心地捲了好幾隻的當地菸草給我們。當地菸草的味道其實很濃郁,也很香,只是,他們是用報紙來捲煙,吸多了,大概也把報紙上的重金屬給吸了進去。

飯後,穿洞洞裝的地方警察表示附近有個村落還維持有當年日軍遺留下來,非常完整的幾門高射砲。我們在穿過村子邊邊的叢林後,幾個村子裡的當地年輕人帶著刀跳下一處低漥處,一陣又是砍又是切的揮刀後,坑洞裡浮現一座迄今看到最完整的高射炮。所有的機件都保持地相當完整,甚至炮身上還留有清楚的日文字樣。乾爹俏皮地說,這尊炮上個油保養一下,也許還能發射呢。


洞洞裝地方警察又說話了,指出附近還有一處當年日軍的機場跑道遺址,附近還有一架墜落於叢林,保存完整的日軍戰機。我們接著來到了Dagua,那個警察先生攀附在駕駛座的外側,站地高高的,協助指示Clement開車在一片與人同高的草原中行駛,避免車子掉到這個機場遺址當年被美軍轟炸的砲彈坑洞中。

洞洞裝警察先生

Clement的頭又大連苦路捨在這一片草原中,發揮的淋漓盡致。在草叢中左閃右躲地往盡頭開去。這個機場跑道遺址相當大,共有三條機場跑道,現在是一片綠油油的廣大草原。到了盡頭之後,洞洞裝警察說必須走一段叢林才能到達戰機的位置。一凡因為腳受傷,懶惰走路了,Peter留下來在車上陪一凡,我和乾爹、洞洞裝警察、Clement、Gabriel、Richard等人,由洞洞裝警察帶路,我殿後,鑽進前方的一片叢林之中。

沒想到,一進入叢林,就必須先涉過一段沼澤地區, Gabriel和警察先生沒穿鞋,其他人除了我之外,都穿拖鞋,我則穿著球鞋。我只好將鞋子襪子脫了,擺在岸上,也跟著涉水過去。「Gabriel和警察先生都沒穿鞋,可以行走在這一片叢林中,我沒穿鞋應該也可以走吧」,我秉持著人類學作田野「跟當地人一樣」的信念,心理頭這樣想著。

沒想到,走入水中後,我馬上就被水中不知名的突起物給刺了一下,痛到不小心口出穢言,但是還是忍痛繼續走。走上岸後,經過一片野生的地瓜園,看著自己白白淨淨的腳踩在這片土地上,其實還是有點自傲的。「我也做得到﹗」才剛剛地佩服自己一下時,口中又不小心地「X」了一聲,我又被刺到腳了。走在前面的Richard,大概有聽到我的詛咒聲,我百分之一百地確定Richard絕對聽不懂台灣的國罵,但是他似乎知道我這個笨蛋沒穿鞋子進叢林的苦。他很灑脫地將拖鞋脫下,借給我穿,當下,我還故作扭捏地說﹕「不用借我啦,我還好﹗」。不過,最後,我還是穿上Richard的拖鞋繼續前進。走在前方的乾爹還一直取笑我自作聰明,以為可以跟他們一樣不用穿鞋子還是可以在叢林裡頭行走。

在叢林裡頭,遇到一行幾個婦女以及孩子與我們擦身而過。她們背著魚簍與漁網,看來剛從叢林裡頭的小湖捕魚回來,幾個孩子看到我們,又回頭跟著我們走。


披荊斬棘地走一段不算近的路之後,終於看到了一架躺在叢林深處的日軍戰機。我在進入叢林之前,有檢查過攝影機中帶子的存量,還有五分鐘的攝影空間,心想﹕「又是一架戰機罷了,應該不用再多帶錄影帶,況且,警察先生說很近,即便需要帶子,再回來拿即可。」因此,就這樣進入叢林。只是沒想到走了這麼遠,而且這架戰機居然如此完整。很快地,五分鐘存量就被我拍完了,要回去車上拿帶子,又要走一段不算近的路程,只好用數位相機繼續拍。警察先生看到我換數位相機拍攝,主動問我是不是攝影機壞了,我只好據實以答。警察先生很好心地告訴我他可以回去幫我拿帶子,馬上一溜煙地就消失在我的眼前。

Richard站在被清開的有日本太陽國徽的戰機機翼上

Richard開始清理戰機上的藤蔓與植物。示意我爬上戰機看看機翼上的日本太陽國徽。只是我才爬上去沒多久,一個不注意,因為腳下的戰機實在濕滑,我便從駕駛艙位置,跌倒在戰機上,為了要保護身上的攝影機與照相機,我本能地伸出左手去抓任何可能抓得到的東西,避免自己繼續滑落到戰機下。我成功地抓住一處生鏽的機件,一瞬間感覺左手食指一陣劇痛,爬起來站定之後,我看著左手食指第一關節處有道看起來頗深的割傷,開始冒出鮮血。一隻手指的力量要抵擋我80公斤的體重,真是辛苦我的左手食指了。

在旁的一堆人,除了我乾爹之外,通通爬上來看我的傷勢。趕忙叫我下飛機,Clement不知道從哪裡拿來了小藤蔓,綁住我受傷食指的第二關節處,然後覆蓋上一片荖葉,先暫時止血。這時,警察先生也帶著我的錄影帶回來了,有位年約10歲的小朋友,也從另一處跑出來,手中拿著一個蝸牛交給警察先生。我還在懷疑這個孩子怎麼挑這個時間炫燿他檢到的蝸牛時,警察先生一把拿走這個蝸牛,將蝸牛從殼中毫不遲疑地拉了出來,然後就抓住我受傷的手,把葉子拿開,直接把蝸牛肉上如鼻涕般的黏液塗抹在我的傷口上。



手指雖然還在流血,但是我的心也在滴血。「天啊﹗不會有感染的問題吧﹖」心理頭雖然這麼想,但是還是讓他們用當地的療法幫我處理我的傷口。原來這個孩子看到我受傷後,馬上去找了個蝸牛來,而這也是當地民俗療法中治療外傷止血用的方法。我故作鎮定地看他們七手八腳地幫我處理傷口,後來一個轉念,既然當地有當地的方式來處理,那就這樣吧,反正我帶來的急救包放在寄住之處,現場也似乎只能這麼處理了。「希望不要有破傷風就好!」

難道這架戰機當年墜毀時的駕駛幽魂仍然徘徊在附近,當我在這裡時常被誤認為是日本人時,日軍的幽魂是否也把我誤認了,讓我跌倒,是否是要告訴我什麼訊息﹖還是,也許我想太多了。

後來,我繼續拍攝這架戰機,警察先生說是三菱零式戰機,但是我有點懷疑就是了。就戰機而言,這架飛機有點太大了一點,仔細看了機艙之後,我猜測應該是一架轟炸機之類的。但是,還是沒有辦法判斷這是那一種飛機的機型,畢竟,我完全缺乏這方面的知識。

就要回程時,Clement突然吼叫一聲,示意大家後退。原來,後側尾翼的下方有個看起來像是台灣的細腰蜂的蜂巢,還有好幾隻的巡邏蜂在巢外嗡嗡嗡地飛舞著。Gabriel示意我們躲過這個蜂巢,從另一邊用刀子開路繞行避開。

最後,當我們結束這個戰機的巡禮之後,回到車子旁,看見一凡正在連苦路捨的後車廂上,呼呼大睡著。

此時,已經接近傍晚了。

5.05.2009

(十九)用戰爭裝飾的桃花源

離開教堂後,途中有位穿著洞洞裝,自稱是地方警察的男人也上車了,又經過了幾處佈滿爛泥或者湍急溪流等更為險惡的路段,終於抵達今日的目的地—布特,此時已經接近11點了。

布特這裡也有一個小型的日本戰爭紀念碑。繞著這個紀念碑打轉的同時,腦海中突然浮現昨日拜訪過的日本以及澳洲政府分別建立的二次世界大戰紀念碑的影像。澳洲政府建立的紀念碑中,雖然大多在描述澳洲軍隊的戰史以及戰功,但是與日本建立的紀念碑不同的是,澳洲政府也替當年參與新幾內亞作戰的三千名印度軍人蓋了一個比較小型的紀念碑,紀錄著這一段印度軍人遠度重洋來到新幾內亞的故事。但是,回頭看看日本人蓋的紀念碑中,除了悼祭亡魂式的碑文以及陣亡將士名單之外,無一提及當年被他們帶到這裡參戰的台灣軍,尤其是那些後來被許多生還日軍提及,對於他們有救命之恩的高砂義勇隊成員,也是隻字未提。

此刻,我再度覺得,命喪於此的高砂義勇隊隊員們,真的像是被遺忘的一群冤魂。此時心理便悄悄地希望,希望將來有一天,有機會可以帶著阿美族的木雕創作朋友們,來到這裡,使用當地的木材,由這些高砂義勇隊成員的後代,自行立一個紀念碑,讓喪命於此的原住民阿公的亡魂,有個可以依靠的,屬於他們自己的紀念碑。

布特這裡有三條機場跑道遺跡,其中一條飛機跑道遺跡,散落著許多的飛機、機關槍、軍用吉普車、卡車、機車,甚至還有未爆彈等等。這裡的孩子很熱情地引領我們穿梭在一片大草原之中,尋找各式各樣的日軍武器遺跡。事實上,這批孩子本來還以為我們是日本人,在車子抵達布特之後,這一群孩子突然從路邊的草叢中竄了出來,高舉雙手,齊聲對著我們喊叫「滿載滿載」的。沒想到日本人離開這麼久之後,當地人的孩子還會記得日本人特有的「萬歲」口號與肢體動作,到底是什麼因素,讓「萬歲」可以流傳這麼久,難道「萬歲」真的萬歲嗎?

這群孩子真的很熱心跑上跑下,甚至到後來還搬來一個跟一位小朋友上半身差不多大的未爆彈,我在旁邊看了心理直發毛,一凡也躲得遠遠的,根本不敢靠近。



一位當地的成年人靠過來湊熱鬧,向我們說明當年日軍第一次登陸新幾內亞島,便是從布特上岸之後,快速建立機場跑道,向東邊擴散進攻。然而,我回來台灣之後,閱讀到的資料中,日軍登陸新幾內亞島並非在布特,而是1942年7月在東岸的布納(Buna)登陸,準備進攻新幾內亞的首府摩爾斯比港。這就有趣了,當地人為何跟我說布特是當年日軍首次登陸新幾內亞島的地點,跟文獻上說的不同,還是文獻上說的是進攻前進指揮所,而布特是後勤補給的基地﹖還是說當地人誤以為布特是日軍首次登陸新幾內亞島的地點﹖或者說文獻可能是錯的﹖不過,我對這些問題並不感興趣,也未繼續深究下去,畢竟,踩在當年阿公踩過的路面上,比較有意義。當地人說,從Wewak到Hollandia,一定得經過布特。踩在布特的泥土路面上,腦海中浮現阿公當年跟隨軍隊一行人重裝行軍經過的畫面。



其實,布特機場遺址上的武器本來要更多,更完整的。數年前有位來自中國與德國混血的商人,來到這裡,將所有保存完整的戰機與機車拆走,賣到國外去。即便是大部分遺骸被拆賣了,這裡遺留的武器殘骸,還是多的嚇人。繞進布特附近的叢林後,又有日軍的軍用卡車埋藏在重重的藤蔓之下,乾爹看了看這個保存完好的卡車,認為那是部發電車,我仔細看了車中的裝置,果然還有交流電的插座,沒想到平日看起來屌兒啷當的乾爹,觀察力倒是很敏銳。


接著,我們來到一處附近的小村莊。進入村莊的小路是泥濘不堪,但是馬上出現了一幅宛若桃花源的景象。這裡有兩座清爽的花園,大多種植實用性植物為主,有地瓜、木瓜、香蕉、花生、還有西瓜之類的。花園面對的是一座看起來相當高挑,也相當整齊的高腳屋,屋主人是這個村子的大人物。



這兩座花園的造景相當特殊,有許多生鏽的武器殘骸就這樣擺在隨風搖曳的植物之間。與其他地方的武器殘骸不同的是,這裡的武器殘骸看起來是被「整理過」、「設計過」的植物包圍起來的,而其他地方的武器殘骸則是孤零零地躺在被遺忘的荒煙漫草之中。

如果這些植物代表的是「愛」,這麼多的愛圍繞著象徵死亡與毀滅的武器遺骸,這樣一個美麗的花園,彷彿訴說著﹕愛終究能使毀滅螁去死亡的外衣,一同成為美的一部分。

這些武器遺骸並非是大人物從他處搬過來,特意裝飾花園用的,而是,它們本來就在那裡,當大人物的村子遷居到這裡時,選擇將這些武器遺骸留在原地,並在週圍設計了一座美麗的花園。這讓我想起,曾經在中華大學景觀建築系兼任一門課程「文化地景」,這個大人物,雖然居住在相對偏僻與遙遠的巴布亞新幾內亞西北方的小村落,過著沒水沒電的生活,他的作法倒是相當地符合當前現地保存再加值的文化地景概念呢。



看了這個大人物的花園,再回頭想想日本人與澳洲人蓋的戰爭紀念碑以及那個混血商人帶走賣出的武器遺骸。唉……我只能搖頭嘆息!「先進國家」倒也沒真的多「先進」啊。


5.04.2009

(十八)槍口下的天主僕人

我因為隔天要早起繼續探訪當年的戰場遺跡,與威廉約定好卡拉瓦力的行程後,早早便去睡了。

這個晚上,威廉又持續地喝了不少酒,除了卡拉瓦力風格的音樂繼續在鄰居的露台上播放外,也多了威廉酒醉過後的鬼叫聲,一種好似要把身體內所有髒東西一吐而盡的吼叫聲,間間斷斷地被丟到我的耳朵裡,還好,它們並未引起任何漣漪,我很快地就睡著了。

隔天一早,Gabriel等人和Clement還是八點就抵達我們的住所,有了前一天泡麵不夠吃的困窘經驗,這次我們除了攜帶10包台灣泡麵外,也多帶了一條吐司麵包,以及數個點心餐包。

Gabriel說今日要到Wewak西邊150公里左右的村落去看看當年日軍機場的遺址,我攤開地圖,Gabriel指出今天的目的地—布特(But)。離開Wewak以後,路況越來越糟,從柏油路變成了石子路,然後變成泥巴路,甚至有些路段是涉水而行,沿著海岸線向西邊狂奔而去。頭又大的後車廂上除了我們三個人之外,還有Gabriel的兩個兒子,一位Clement的朋友,一位半途上車的小姐。我們坐在車上,由於路面狀況不良的因素,屁股經常跳起來,再狠狠地墜毀在原來臀部坐的位置上。

一凡取笑他爸爸的頭髮會被狂奔而來的風,吹得更少了。乾爹在這條兩側都是檳榔樹與椰子樹的道路上,突然沒有來由地冒出一句話﹕「這裡的檳榔樹和椰子樹跟台北101一樣高!…faciru(麵包樹)也像巨人。」乾爹話一說完,我才注意到,這裡的檳榔和椰子真的比台灣的品種要高出許多。

除了之前發現的藤心之外,我們在路上也不經意地看到許多的山苦瓜,當地人並不吃藤心或山苦瓜,但是那些對於阿美族人來說,都是上等的野菜啊。難怪當時阿公他們在這邊,即便日軍補給線被美軍切斷,還是可以在叢林裡生存下來。

這條往西走的路線,會一直通到巴布亞新幾內亞的西北邊國境最後一個村落Vanimo,再往西邊走就會連接到印尼境內的伊里安查亞。路是有通,但是路況非常遭,必須要有高底盤,高進氣系統的四輪傳動車,才有可能越過層層阻礙。阿公當年從Wewak出發到Hollandia,必定有經過這段路線。66年前,阿公他們就行軍在我們現在行駛的路線上,不同的時間,相同的空間,相同血脈的足跡重疊著,我們很幸運可以再次踏上當年阿公走過的路上。

車子在一處看來是教會的地方停了下來。這裡是Boiken,從教堂前的建築物中,走出一位手裡還拿著未熄滅的煙頭的白種人。Gabriel一看到他很開心地跑了過去。原來這位名字叫做克里斯的真正白人,是從波蘭來的神父。

神父邀請我們到裡頭喝咖啡,順道跟我們說說當年這個教會的神職人員與日本軍隊之間的故事。這個故事是神父從一位後來逃離日軍監禁,一路從Hollandia繞過山區,輾轉逃回Boiken的修士聽來的。

當年日軍佔領新幾內亞北部之後,將原來在Boiken修道院與教會,來自德國的神職人員一律送往對岸不遠處的一座Kairiru島上的集中營監禁。Gabriel的說法是,當年被抓走的神職人員一上岸沒多久,就被日軍從Boiken開槍開砲射殺,只剩下部分倖存者,被關在島上的集中營中。神父的說法則是,當年日軍抓走這些神職人員,關在Kairiru島上,被要求向奴隸一般地工作,在集中營中,只要稍有不從日本軍人的命令,或者稍微偷懶一下,日本軍人身上的武士刀馬上就會往人的脖子砍下去,讓人斷頭為止。

後來美澳聯軍派出情報人員躲在Boiken後方的山頂上,報座標給東方的美澳聯軍,施以轟炸及進攻,日軍連夜往西邊撤退到Hollandia,並將神職人員也帶到Hollandia去,最後只剩下一位修士從集中營逃出,回到Boiken後,向後來才來到這裡的克里斯神父說了這一段槍口下的故事。


當我知道神父是波蘭人後,馬上問他是否知道人類學界裡頭相當重要,原籍也是來自於波蘭的先驅—馬凌諾司基(Malinowski)。

神父當然知道這位當年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無法返回英國,陰錯陽差地留在現今巴布亞新幾內亞境內的初步蘭島進行研究,並確立人類學田野研究方法典範的著名人類學家。甚至,當前幾年神父回到波蘭時,也曾經受邀到波蘭大學的人類學系中演講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現況。令人驚訝的是,神父認為馬凌諾司基的庫拉圈理論,只是來自於與他很熟的幾個當地氏族(Clan)之間的關係,不要說無法解釋現在的巴布亞新幾內亞,就連初步蘭島附近的島嶼,不同氏族間的狀態也無法解釋。

我有點訝異神父批評地如此直接,好似回到人類學的研討會上一樣。

接著神父讓我們參觀隔壁的天主堂,乾爹和一凡取用門口的聖水,在胸前畫了十字架之後,進入教堂。乾爹很虔誠地向天主禱告,一凡則拿著相機四處拍照。「他們的天使是黑人耶,還有一個有上粉底!」一凡興奮地說著。出了教堂後才發現,這座天主堂的名稱是「聖保羅教堂」,與乾爹的聖名一樣!



我看了看乾爹漸禿的頭頂,我搖了搖頭,就跟當時看到阿公的日本名字一樣,實在很難將乾爹的臉與保羅這個名字連結起來。

4.22.2009

(十七)「卡拉瓦力」的約定

此時,鄰居二樓賭博的喧囂人聲似乎比較小聲了,變成應該是某種體育賽事轉播的電視節目聲音,我猜想可能是足球賽之類的。這個高級社區中,幾乎每戶都裝設有一個俗稱小耳朵的衛星天線,大多是收視來自印尼的電視訊號。我們借住的馬大哥與趙大哥家中,也有一個小耳朵,可以看包含HBO在內的許多電影頻道以及體育節目。我記得前一天吃著泡麵,隨便轉臺時,還在ESPN頻道看到了一點點的世界棒球經典賽日本與韓國之戰。

一位披頭散髮的亞洲年輕人手裡抱著一手SP啤酒從二樓走了下來,看來已經有點五分醉的感覺了。他叫威廉,一位來自印尼的華人。威廉在這裡從事樟腦的生意,定期會到深山裡頭去尋找木材,並在當地製成樟腦後帶回Wewak買賣。

威廉跟前一位印尼華人老闆不同,他說著一口流利的洋涇濱語,也不會問我阿扁的事情,唯一相同的是,他跟我也是透過「奇怪」的閩南語溝通,從他的閩南語中,我判斷他的老祖先應該是從福建泉州一帶移民到印尼的。不過,他的閩南語比之前那位老闆還要難懂,而他的英語則是停留在洋涇濱語使用的階段,因此,我倆的溝通有時候還需要旁人稍微翻譯一下。

威廉跟之前那位老闆還有一點大不同,他似乎比較能跟住在樓下的當地人互動,比較沒有架子,之前那位老闆對待他的員工,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某種階級關係存在。威廉將他手上的啤酒一人一罐地發了下來,在巴布亞新幾內亞的赤道天空下,冰涼的啤酒絕對是我消暑的第一首選,只是自己帶的盤纏不夠,啤酒在這裡也算是奢侈品,來到這裡後,只有在飛機故障沒飛的那天晚上,叫一凡買了兩罐啤酒嚐嚐鮮。

喝著威廉請的啤酒,與他們天南地北的聊天,在晚風徐徐的吹拂下,邊頭小小的,炊煮用的炊煙飄來的木材香味中,煞是愜意。

一罐啤酒喝完之後,當然是意猶未盡,只是我還沒有有錢到可以請大家喝啤酒,況且,超市早已經休息,應該也買不到啤酒可以繼續享受這個難得的赤道啤酒之夜。沒想到,威廉從口袋掏出錢來,叫了兩位住在樓下的年輕人去買啤酒。「超市不是早就關門了,要到哪裡買啤酒?」我懷疑地問威廉。「喔,這邊下去,轉角有一戶人家有賣,要買香菸,檳榔,啤酒都可以買到。」保羅搶在威廉之前回答我。(保羅是住在樓下露西大姐的女婿)原來這裡跟都蘭一樣也有「等我」啊。「等我」是都蘭人開的雜貨店,到都蘭隨便問一個人「等我」在哪哩,大家都知道。在都蘭,不一定要到超商或7-11買檳榔、香菸和啤酒,只是,「等我」有超級快送服務,50元檳榔也可以很快地送到手上,這裡則必須自己去買。「等我」也有招牌,這裡的小賣店從外觀則根本看不出來,就像一般住家一樣,只有白天會在鐵絲網後面的庭院中擺個小桌子,就是一個小賣店了。


露西大姐和她的孩子文生

趁著有人去買啤酒的空檔,保羅好像喝開了,從房子裡頭搬出一部卡式手提小音響,放在木頭搭建的露台上,放起了巴布亞新幾內亞的流行音樂。

當有點朦朧的音樂聲從手提音響中流放出來時,我彷彿看到眼前出現一條混濁的河水緩緩地流過的感覺,那是一種模糊的輕快音樂,搭配著現代樂器,歌手用一種流暢的歌聲唱著洋涇濱語的歌詞。以我的程度,當然聽不懂歌手唱著什麼,隱約聽到布愛(檳榔)和薩薩嗑(西米)的歌詞。

才喝一罐啤酒而已,我已經感到微醺。意識雖漸漸地模糊起來,但是身體卻感覺輕飄飄的,跟著這種既模糊又輕快的音樂節奏,我不自覺地跳起舞來。當然,看到我開始跳舞,身旁的人哈哈大笑了起來。在眾人喧囂的笑鬧聲與初次聽到的音樂歌聲中,兩個年輕人扛著一箱啤酒回來了。

一罐接著一罐啤酒下肚,音樂持續播放著,意識越來越模糊,身體卻越來越輕。「這個音樂很棒,我很喜歡,買得到嗎?」我向大家說。「這是卡拉瓦力風格的喔,叫做Gembog的樂團,我們這邊的人都是從卡拉瓦力來的,這邊街上有賣卡帶。」保羅又搶在第一個回答我。(謎之聲﹕卡帶?沒有CD嗎?家裡好像找不到可以播卡帶的機器了)

「卡拉瓦力?這是在哪裡﹖」我趕緊回到房子裡頭拿出前一天抵達Wewak,在街上買的地圖。在查看地圖之後,原來卡拉瓦力是塞匹克河中游三大支流的其中一支。「卡拉瓦力風格的音樂在這裡很受歡迎喔!」道格拉斯也接話了。

在來巴布亞新幾內亞飛機上,閱讀到Wewak是進入塞匹克河的入口,觀光指南也告訴讀者,可以從Wewak到建議的安彭地去,這裡是西方觀光客最喜歡去的地方,可以一窺塞匹克河流域文化的大成,不管是木雕、儀式、歌舞等,這裡都是首選。由於一凡工作的關係,他和乾爹在Wewak只能停留一週,尋訪阿公以前可能的戰場遺跡後,就必須回台灣了。我則是在出發前就計畫好,難得來人類學界的某種「聖地」,當一凡和乾爹兩人離開後,就自己旅行到塞匹克河流域。因此,當看到天堂雜誌上介紹的安彭地詳細資訊後,原本是預計到安彭地的。但是,我知道自己天生有點反骨,觀光指南上介紹的,心理其實有點不甘願去一個大家都會去的「觀光」聖地。由於巴布亞新幾內亞的資訊實在很少,似乎暫時也只有這個選擇。

「我禮拜六早上就要出發去安哥朗,然後隔天要出發到卡拉瓦力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威廉問我。我聽了之後心動不已,這裡的音樂好聽,也深入到塞匹克河流域中,應該是不錯的選擇。只是,一凡他們是禮拜一早上的飛機,況且我還必須到街上採買一些補給品,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蚊帳,塞匹克河流域的蚊子連當地人都會受不了,何況是我這身帶著從台灣而來的癡肥新鮮肉體。因此,我最快也在禮拜一下午才有辦法離開Wewak。

「沒問題,我會在安哥朗等你,禮拜一下午你搭PMV(巴布亞新幾內亞的公車),晚上會到安哥朗,在那過一夜,我們隔天一早一起搭船出發到卡拉瓦力去,但是我要在那裡待兩個月,你得自己想辦法回來。」威廉知道我的行程安排後如此說。

這聽來是個好主意,我想應該沒問題,露西大姐擔心我一個人搭PMV不安全,堅持叫保羅要跟我一起到安哥朗,然後他再自己搭車回Wewak。

我在盛情難卻下,也因為卡拉瓦力風格的流行音樂吸引下,決定在一凡他們先行離開之後,跟著威廉到卡拉瓦力看看。

「嗯,太棒了,剩下我一個人留在巴布亞新幾內亞的行程,應該可以順利地到塞匹克河流域一探究竟,一嚐夙願!」我手裡拿著還冰冰的啤酒,開心地笑了出來。



後來我到安哥朗,答應幫當地新認識的朋友剪接DVD,目前正在趕工中,這是第一部,裡頭的配樂都是用卡拉瓦力風格的歌曲,先讓各位朋友看看我後來的行程中的所見所聞

(十六)鱷魚先生


獅子先生與鱷魚先生

由於一凡腳受傷,我們的司機Clement回程時幾近飆車般地回到Wewak的街上,就是為了趕在下午五點,所有的商家關店之前,能夠幫一凡買到簡單的包紮繃帶。這次行程,我雖然事前有準備急救藥包,但是沒有可以包紮如此大面積的彈性繃帶。

還好我們在關店前10 分鐘抵達由菲律賓人開設的藥局,買到了包紮腳踝的彈性繃帶,匆匆忙忙地又跑到對街由馬來西亞華人開的商店。此時,警衛已經不讓顧客進入超市了,還好老闆還 是揮揮手以英語叫我們進去。因為借住在人家家中,不太好意思連早餐都吃他們的食物,因此趁著還有一點時間,我們買了牛奶以及麵包等食物,也順道買了一堆的 可樂慰勞今天帶著我們跑一天的嚮導、司機等人。

沒想到結帳時,一堆在櫃檯附近的人,包含顧客與結帳的小姐,對 著我笑,直衝著我說「你就是那個嚼檳榔的白人喔?」。當時,我並未吃檳榔,因此,只不是昨日下午一場隨意的嚼著檳榔逛大街,很驚訝他們居然可以記得我的臉 孔。甚至,結帳小姐還批哩啪拉地對我說著洋經濱語,當場有點尷尬的我,只好以微笑點頭示意,看著收銀機上的金額,快速結了帳,畢竟,那位已經不會說華語的 華人老闆,似乎在等我這最後一個客人,快點結完帳後,他們可以打烊休息。

回到連苦路捨車上,Richard瞧了一眼我買的彈性繃帶,然後燦爛地笑著說﹕「嘿,futuru,這個繃帶的牌子跟你的名字一樣哩!」還在喘氣的我,仔細看了以後,「還真巧!」,雖然只差了一個字,但是發音起來幾乎一模一樣。


包紮一凡腳的繃帶品牌跟我名字很像


包紮完的一凡,隔天與當地村民合影

跟趙大哥、馬大哥兩人一起用過晚餐之後,乾爹跟他們兩個在房子 裡頭聊天,我則跟一凡到外頭鄰居那裡串門子。這一戶人家住了許多人,基本上可以分成三種。第一種是來自印尼的華人老闆,他們從事樟腦與木材的買賣,兩位老 闆級的華人都還可以說一點跟台灣腔調不太相同的閩南語,因此,我們跟這兩位印尼華人基本上是以閩南語溝通。第二種人是來自印尼,幫兩位華人老闆工作的印尼 人,其中也有些華人,這些人幾乎成天都躲在二樓賭博,所以跟他們沒有什麼交集。第三種人,則是當地人,大多來自Sepik河區域,由於對他們最好奇,所以 以我跟他們的互動最多。

其中一位印尼華人老闆一直要找我聊天,用著印尼腔調的閩南語, 生硬地一直問我阿扁被關,還有汙多少錢的問題。當一聽到這個聊天的話題時,一方面有點驚訝,連他們也知道阿扁被關進監獄了;另一方面則是,我對這個話題已 經厭惡到極點了,在台灣時,打開電視新聞頻道,無時無刻地被這個新聞轟炸,沒想到,跑到巴布亞新幾內亞偏僻的小鎮上,也還是躲不開這個已經令人開始有點作 噁的新聞。因此,我跟著位華人老闆話不投機半句多,敷衍個兩句,還好此時一凡出現,這位華人老闆看我不太想聊阿扁的事情,轉頭跟一凡聊了起來。

我則跟當地人攪和在一起。這一群人看起來像是包含祖孫三代的一 家人,婦女似乎是幫忙打掃的,而青壯年男人,則是為印尼華人做事,看起來像是保鑣之類的。由於這幾天的經驗下來,除了嚼檳榔可以很快地讓當地人接受我們之 外,學洋涇濱語應該可以讓我們更進一步地與當地人溝通。因此,我拿著我的筆記本,在手電筒的燈光下,逐字逐句地寫上他們教我的洋涇濱語。

基本上,大多是以我問一些日常生活經常用到的問候語,他們教我 洋涇濱的說法的方式進行。例如﹕nem belong me futuru, wa nem belong u(我的名字叫Futuru,你叫什麼名字);em stret(沒錯);U alright ha(你還好嗎?);hamas long bilum(bilum多少錢);mi laik bying bilum(我想買bilum);papa bilong mi kapah(我爸爸的名字叫kapah);no got(沒有);simuk(香菸);monin monin(早安);hapi num(午安)….等等,到了最後,我已經將半本筆記本記得滿滿的。

他們很開心地教我洋涇濱語,我則一邊吃著檳榔,一邊努力地記下他們的發音,後來,由於燈光太暗,沒有注意到荖花沾石灰的量,口腔已經開始有被割破的疼痛感了。

此時,有位叫道格拉斯的年輕人走向我,問我有沒有興趣看看他的Cutting Skin,也不等我回話,他就迅速地退去上衣,露出幾乎讓我嘴吧合不起來的景象。

道格拉斯的上半身,前後都佈滿了規則的突起物,看起來像是一種受過創傷,傷口曾經發炎一陣子後才癒合的感覺,說明確一點,那看起來就像刀疤,而這些刀疤的組成,就像鱷魚的皮膚一樣。


步步嗑先生-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解釋說,這是他經過成年禮的象徵,他來自Sepik 河,那裡出產著大量的鱷魚,被當作一種非常有力量的象徵,也是Sepik河區域崇拜的對象。他村子裡的男孩,成年禮時會住進男子集會所(boys house)中好幾個月,然後忍受一刀一刀在身上割出的傷痛,一旦傷口癒合後,就像鱷魚附身一般,成為具有力量的人,也成為真正的Sepik男人。

我想起來之前有看過探索頻道,關於男子在成年禮時,由其親人在 身上割出許多傷口,癒合後就像鱷魚的皮一樣(道格拉斯是由他的舅舅操刀的),每個人身上的鱷魚紋路都會有些許的不同。在人類學的術語上,通常這種行為被稱 為「毀飾」,是許多文化中象徵通過儀禮重要標記,例如過去泰雅人以紋面,布農人則以拔門牙的方式來標記成年的象徵等等。說實在的,使用「毀飾」來形容道格 拉斯身上的鱷魚紋路,對於我來說太不貼切了。他身上的紋路與線條組成的鱷魚形象,好看極了!

繼續與道格拉斯的聊天中,我才知道,其實現在擁有鱷魚紋的當地年輕人也越來越少,除了有的村落是表演給白人看,大部分的年輕人都不再參與這個儀式。「實在是太痛苦了!」道格拉斯表情驕傲地對我說。

我趕緊問他洋涇濱語中,鱷魚怎麼說。「bobok(步步嗑)」。

「那以後我就叫你MR. Bobok(鱷魚先生)囉。」道格拉斯收起驕傲的表情,突然有點靦腆地笑了起來。